顾临川看了一眼安少糠——他正在跟姥姥解释巴黎的房价,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是有点。”他小声回。
“他上次这么紧张,还是我签《花木兰》合同那天。”刘艺菲喝了口水,“我爸这人,一紧张就话多。”
顾临川笑了笑,没接话。
八点半,门铃响了。
明轩一家和梁叔一家同时到,客厅里更热闹了。
明轩手里拎着个文件夹,一进门就喊:“来来来,对行程对行程!明天的事,一件都不能错!”
陈静雯笑着给他递了杯茶:“急什么?还早呢。”
“不早了舅妈,”明轩把文件夹摊在茶几上,“明天六点化妆师到,七点摄影师到,八点——”
他看了一眼顾临川,“你八点出发去接亲,十二点仪式开始。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来不及补。”
暴龙和布丁站在明轩身后,一人拿个笔记本,表情严肃得像在开作战会议。
姥姥看着这阵仗,笑了起来:“明轩这孩子,做事真仔细。”
明轩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
陈思思从旁边探出脑袋:“轩哥,你别光顾着安排别人,你自己的任务呢?”
“我?”明轩拍拍胸脯,“总指挥。全场调度,我负责。”
“那你明天穿什么?”陈思思上下打量他,“不会就穿这身吧?”
明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和牛仔裤,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我差点忘了。礼服在车上,暴龙,你去拿一下。”
暴龙面无表情地转身出门,一分钟后后拎着个袋子回来。
明轩从里面掏出一件深蓝色的西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陈思思凑过去摸了摸:“这料子不错啊。”
“那当然。”明轩把衣服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卡尔老爷子送的。”
“卡尔送你的?”顾临川愣住了。
“对。”明轩得意地挑眉,“他说我这舞台弄得不错,值得奖励。”
众人笑成一团。
梁文昊靠在玄关柜上,慢悠悠开口:“那你可得好好穿着,别辜负了老爷子的心意。”
“那必须的。”明轩把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回袋子里。
对完行程,已经快十一点了。
刘晓丽看了眼时间,站起来:“差不多了,该回去了。明天还有得忙。”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散场。顾临川也站起来,准备跟着一起走。
陈晓枫忽然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川啊,按习俗,明天就是结婚的日子了,你今晚就在这边睡,跟茜茜分开。”
顾临川愣住。
刘晓丽一拍手,恍然大悟:“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个!”
姥姥也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新人结婚前一天不能见面,老规矩。”
刘艺菲站在门口,裹紧大衣,看着顾临川那一脸懵的表情,笑了:“那你自己在舅舅家睡吧,别想我啊。”
顾临川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那你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她冲他挥挥手,转身跟着刘晓丽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顾临川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件灰色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远,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晓枫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笑着往卧室走:“早点睡,明天有你忙的。”
陈静雯也冲他挥挥手,关上了主卧的门。
陈思思打了个哈欠,钻进自己房间,门“砰”一声关上。
顾临川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有点不习惯。
他掏出手机,给刘艺菲发了条消息:“你走了,客厅突然好安静。”
三秒后,回复来了:“那你早点习惯,明天开始就天天有人吵你了。”
他盯着屏幕笑了很久,回了一句:“求之不得。”
然后关了灯,走进房间。
东东和小胖已经霸占了他的枕头,两只猫挤成一团,睡得像两坨毛球。
他没忍心赶,在床边找了个位置躺下。
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明天的一切。
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舞台上,回头冲他笑。
结果,想着想着他也不出意外的失眠了。
夜深了,求是村老楼的隔音不太好,隐约能听见隔壁陈思思房间里的音乐声,低低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顾临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东东和小胖霸占着枕头挤在一起,睡得像两坨发酵过度的面团。
他翻了个身。
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小胖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
但没完全睡着——尾巴尖甩了甩,然后张嘴,“喵——喵——”叫了两声。
那声音不长不短,带着点“你怎么还不睡”的质问。
顾临川侧过头,伸手揉了揉小胖的耳朵:“你和东东把我的枕头占了,我怎么睡?”
小胖被他揉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它没让开——非但没让,反而往东东那边挤了挤,把枕头占得更彻底了。
东东被挤得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呜”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又睡过去了。
顾临川看着这一幕,无奈地笑了。
他坐起来,把被子往两只猫身上拽了拽,然后踩着拖鞋走到书桌前。
台灯拧开,暖黄色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
全家福就放在桌角,木质相框,边角磨得有些发亮。
照片里,六岁的他被陈平安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陈晓蓉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陈平安肩上,另一只手握着他那只攥着铁皮玩具车的小手。
那是1994年夏天,他刚被领养回家的第一天。
顾临川坐下来,拿起相框,拇指轻轻抚过玻璃表面。
“爸,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就是我大喜的日子了。”
指尖停在陈平安的脸上。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和,眉眼看着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些:“我好希望你们也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他盯着那张照片,六岁那年的画面像被按下了播放键——
那天是中午,孤儿院的沙坑边上。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辆缺了轮子的铁皮玩具车,一个人玩。别的小朋友都在午睡,他睡不着,就溜出来了。
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低着头,把玩具车在沙子里推来推去,嘴里“呜呜”地配音。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影。
他抬起头,眯着眼逆着光看。一男一女,站在沙坑边上,低头看着他。
女人蹲下来,跟他平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玩具车。
男人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汗。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还是没说话,但接过了那块手帕。
手帕是蓝色的,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后来他才知道,那块手帕是陈晓蓉早上出门前专门塞进陈平安口袋里的——“万一用得着呢”。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提前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