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林和查尔斯·康拉德回到地球的那一天,华国登月的消息正在全世界的新闻里奔跑。
通过报纸、通过无线电、通过卫星网络,这则消息随处可见。
是的,华国的登月需要遵守登月窗口,需要精心计算,但这一代的M1飞船不需要。
这在旧时代的航天逻辑里几乎不可想象。
登月不是坐火车,不是想走就走,想回就回。阿波罗时代的每一次起飞、转移、制动、返回,都要被天体力学按在桌上反复计算。
月球在哪里,地球转到哪里,返回走廊有多窄,海上回收力量能不能到位,任何一个条件错开,飞船都要等。
M1不同。
核动力飞船仍然不能违背轨道力学,仍然要尊重地月之间的几何关系,但它拥有远比化学推进时代宽裕得多的机动余量。
它可以在月球轨道上多停留,可以调整返航点,可以用更从容的中途修正把返回舱送进正确的再入走廊。
对亨茨维尔的飞控来说,窗口不再是过去的窄门,现在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可以用燃料和电力撑开的走廊。
M1没有直接带着全部结构冲回地球。
这样做存在不小的风险,核引擎着陆,固然做了完全准备,但在降落过程中,依然存在发生意外的风险。
要是核引擎在大气层爆了,那将是比切尔诺贝利更严重的事故。
切尔诺贝利影响的是一块土地,M1爆了,那气流会把整个地球的核辐射都往上抬高不止一个数量级。
自己干了不说,还彻底把以后所有核动力飞船的尝试给堵死了。
因此返航前,飞船先进入近地轨道,与早已等在那里的自由号空间站完成交会。
M1的核动力段没有再入大气。
它被缓缓分离,固定在自由号空间站远端的隔离桁架上,反应堆进入低功率待机状态,主推进组件被机械锁扣和冗余电磁夹具同时扣住。
这是林燃亲自要求的程序。
自由号空间站的高度没有未来的地球一号空间站500公里那么夸张,但也有400公里(近地点370公里,远地点450公里),从安全的角度来说,已经足够了。
核动力段留在轨道上,既是安全措施,也是政治宣言。
他们不会让一个刚刚执行过月球南极任务的核反应堆穿过大气层,去考验公众和记者的想象力;同样,NASA也不会把这套来之不易的深空动力系统当作一次性消耗品烧掉。
它将成为近地轨道实验站的能源模块,继续为深空通信、材料试验和下一次月球任务提供电力。
查尔斯·康拉德后来在报告里写得很简洁:
“主核动力段分离正常。轨道站捕获正常。反应堆余热管理正常。返回舱独立检查正常。”
几个“正常”背后,是整整六小时无人敢大声说话的轨道操作。
随后,真正的归途才开始。
返回舱和服务舱组合体脱离轨道站,在地球背阳面完成最后一次制动点火。飞船穿过稀薄外层大气时,舱外等离子鞘把通信吞掉了几分钟。亨茨维尔控制大厅里,所有人都盯着主屏幕上的预测轨迹线。
黑障结束后,奥尔德林的声音重新回来。
“这里是M1返回舱。姿态稳定。热防护正常。”
控制大厅里响起淡淡的掌声,对NASA来说,最难的步骤早就完成,这不过是一次习以为常的降落。
几分钟后,减速伞打开,主伞接着撑开,返回舱拖着三顶巨大的白色伞花,落向阿美莉卡西部一片临时划定的回收区。
因为黑色薄片的缘故,这次降落没有选择在海洋。
苏俄的强硬表态,多勃雷宁还在联合国咆哮,杰拉尔德·福特担心苏俄会丧心病狂发射核弹,在公海摧毁他们费劲千辛万苦带回来的外星残骸。
所以这次着陆地点紧急变更成了西部一块提前清场的干燥盐碱地边缘。
这同样是得益于核动力提供的冗余能源,让他们有充足的动力来进行变更。
地面回收车队早已就位,直升机盘旋在远处,不敢靠得太近。
最先靠近返回舱的,是一组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学与样本隔离人员。
他们看起来像从核试验场之间走出来的人。
橡胶手套、透明面罩、供气管、密封箱、喷雾器,还有印着红色编号的移动隔离舱。
全程由阿美莉卡三大电视网络进行直播。
福特需要把未来已来这一幕灌输到每一位阿美莉卡人的脑海中,要让他们知道,我们28年前在地球的罗斯威尔发现了外星飞船残骸,28年后在月球的沙克尔顿陨石坑同样发现了外星残骸。
未来已来。
在这个时间,我们不应该纠结于两党之间的分歧,我们应该团结。
而1945年的阿美莉卡总统正是罗斯福,当时正值二战结束。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阿美莉卡公众通过电视镜头看见这一幕时,他们会被电视主播的高超解说词导向杰拉尔德·福特想要的方向。
奥尔德林和康拉德被搀扶出返回舱时,先被送进移动隔离舱,宇航服外层、手套、工具包和样本容器分别进入不同编号的密封箱。
所有接触过黑色薄片的器械都被喷洒消毒液,再用双层封套锁进运输柜。
盖革计数器在现场来回扫过,读数没有异常,但没人因此放松。
沙克尔顿遗物不是普通月岩。
哪怕它没有明显辐射,哪怕它在月面上的盖革读数接近背景,哪怕初步光谱分析没有显示挥发性有机污染,程序仍然必须做足。
谁也不愿成为那个因为省略一步流程、让未知外来材料进入地球环境的人。
官僚体系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流程失误。
所以,记者会也被安排成一种奇怪的半隔离状态。
地点在回收基地旁边的一座临时新闻厅。台上有三层透明隔离屏,奥尔德林和康拉德坐在内侧,穿着简单的隔离服,身上接着生命体征监测贴片。两人脸色都有些苍白,重返重力环境后,身体还没完全适应。台下记者坐在划线区域外,第一排距离讲台足有十几米。每个人进门前都要登记、测温、穿鞋套,连话筒都由工作人员用长杆递送。
新闻厅里消毒水味很重。
这气味和外观形成一种让人不安的感觉。
在现场的海伦斯只觉得总统先生疯了,尼克松总统是一种病态的疯狂,福特总统尽管表现得很正常,但在这种细节上,在对权力的执着上,福特的疯狂丝毫不亚于尼克松。
宇航员们刚从月球回来,福特居然安排他们第一时间接受采访?当年阿波罗登月巴兹和尼尔回到地球之后,也只是露面了几分钟而已,然后就被送进医院进行长达21天的医学隔离了。
为什么说是福特安排的而不是林燃,是因为整个流程都是五角大楼和卫生部安排的。
如果林燃要安排,那么目的,目的肯定是扩大影响力,对方完全可以亲自出席记者会,那样获得的闪光灯和注意力只会更高。
巴兹博士是很不错的新闻热点,但那要看和谁比,和教授比,他还差得太远。
尤其在这个华国登月的时间点,教授作为全球最著名的华人,结合阿美莉卡核动力登月,采访教授才有足够的史诗感和使命感。
台下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
记者们习惯追逐总统丑闻、战争新闻、电报消息和国会听证,他们很少有机会采访宇航员。
一直以来,林燃都没有把宇航员往超级英雄的方向宣传,NASA的宇航员很低调。
CBS的记者最先站起来。
“奥尔德林博士,康拉德上校,首先欢迎你们回到地球。全阿美莉卡乃至全世界的人们都看到了你们从沙克尔顿陨石坑带回样本。请问你们在月面发现那枚黑色薄片时,第一反应是什么?”
奥尔德林把手放在桌面上。
他的手仍然有些颤抖,不知是疲劳,还是重力重新回到身体后带来的不适。
“第一反应是不要碰它。”他说,“我们在训练里反复学过,任何异常样本都先记录、定位、拍照、标尺、环境读数,再考虑采集。月球南极的永久阴影区很容易欺骗人眼。岩石、玻璃质熔融物、微陨石撞击残留,在探照灯下都可能显得不寻常。所以我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让个人判断污染现场。”
声音全程通过扩音器传进记者的耳中。
他们之间隔着厚厚的玻璃。
康拉德接过话。
“我们先拍了三组照片。哈苏相机,特制低温润滑组件,近距镜头,标尺入画。随后做了盖革读数和表面温度记录。读数没有跳起来,这一点很重要。我们需要确保它没有辐射,才能决定要用什么容器来装它。”
《纽约时报》的记者举手。
“你们是否认为它是外星文明遗物?”
台下立刻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