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和申海都是在海边,但二者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是远离大陆的孤岛,没有大河入海所带来的泥沙,海水是宝石一般的蓝,光线可以直达海底的珊瑚礁。
林燃隐居的岛屿被他命名为阿波罗岛,以此来纪念无论是60年代的阿波罗计划还是21世纪的阿波罗科技。
后者则处于长江和钱塘江的交汇,数千公里的泥沙随着江水奔涌而下,在这里和海水发生碰撞,因此这里的海往往带着土黄色。
林燃在申海会感受到资本永不眠,在夏威夷,则只想安静地睡觉。
这里常年受东北风吹拂,空气透明度极高,夕阳落入海平面时,林燃感觉自己能看清每一丝云彩的边缘。
不对,林燃看了眼远处,夕阳西下,云彩中怎么出现了一架直升机。
旋即,他才意识到,昨天瓦胡岛海军基地给他发来了电报,说今天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会前来拜访。
因为这里才过去24小时,对林燃而言,则整整过去了六十天的时间。
亨利·基辛格给他打的电话,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变得有些记忆模糊。
这里多说两句,林燃制定的要求就是有人拜访必须要获得他的许可,其次瓦胡岛要提前一天通过电报告诉他明天是否有安排。
这样的设计,确保林燃不会因为在时间里跳跃而被发现。
直升机卷起气流,将简易机场边缘的草丛压倒。
轰鸣声震碎了夏威夷傍晚的宁静,也将这片世外桃源强行拽回了现实世界。
林燃穿着人字拖缓缓走来,脸上带着笑容。
只是率先下来的不是亨利·基辛格这个狡诈的犹太人,而是金发碧眼的美女,戴着大大的圆檐遮阳帽。
林燃的悠闲瞬间消失不见,他将拖鞋脱下来提到手上,小步快跑走向珍妮。
“教授,假期愉快。”珍妮的声音在空荡的简易机场响起,哪怕对方戴着墨镜,林燃也能透过墨镜看出珍妮的心情恐怕不是很妙。
林燃走上前去,盯着珍妮,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给了对方一个拥抱。
当珍妮顺势进入到自己的怀抱中,林燃心一下安定了下来,问题不大。
珍妮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教授,你将自己流放在夏威夷的孤岛,流放自己在世界边缘。
流放是相对的。
你也将我流放到了你的世界边缘。”
林燃感受着珍妮的发香,周围是夏威夷傍晚的海风,他的余光扫到了远处的亨利·基辛格。
对方后脑勺卷曲短粗的头发,一眼就让他认出来了。
从直升机上下来,基辛格很自觉地背过身去,只留了背影给林燃和珍妮。
林燃笑着说道:“赫斯特小姐,欢迎回到我的世界。”
五秒钟后,林燃指了指远处的亨利·基辛格,珍妮这才转身注意到基辛格装作一副看海的样子,她又笑了笑,回到世界中心的赫斯特小姐显然心情很好,她吐槽道:“狡猾的犹太人。”
林燃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可以在狡猾这个形容词前面加上est。”
这话让珍妮笑的更开心了。
林燃牵着珍妮的手,大声喊道:“亨利,好久不见!”
亨利·基辛格这才从容地转身,快步走到林燃和珍妮面前:“教授,福特总统拜托我来请你回到白宫。”
“阿美莉卡正在流血,不是那种靠包扎就能止住的小伤口。”
“白宫需要你,阿美莉卡更需要你。”
亨利·基辛格才没有像福特总统所说的那样,用权力的维系来说服林燃。
福特认为权力是饵,是能够诱使教授重返政坛的美味。
他谈论麦克纳马拉,谈论赫尔姆斯,谈论在世界版图上安插的棋子,仿佛在玩一场职位更有分量的政治分赃。
然而,基辛格很清楚,对于林燃这种级别人类精英而言,权力从来不是目的,甚至不是诱惑。
在林燃看来,权力只是一件在大雨滂沱时不得不穿上的雨衣。
它是沉重的、潮湿的、令人不适的,唯一的意义在于能让你在风暴中站得更久一点,去完成那些只有你才能完成的事情。
顶级精英拒绝被权力收买,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权力的定义者。
真正能让他们动容的,用你可以得到什么,是很难打动他们的。
基辛格的选择是“如果由于你的缺席,这个世界将失去什么。”
权力不过是履行责任过程中顺带的附属品。
基辛格之所以清楚这一点,因为在本质上,他认为自己和教授是同类。
林燃随手将人字拖扔在草地上,脚踩在现实的土地上。
“亨利,我相信你能做好这点。”林燃转过身,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影子,“这个世界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完全能掌控局面。”
基辛格没有因为林燃话语中潜台词里的拒绝而慌乱。
他太了解林燃了,教授如果真的打算彻底放逐自己,他甚至不会让直升机降落在跑道的视线范围内。
既然愿意在海风中停下来和自己对话,那就说明通往舞台中央的旋转门,已经重新开启了。
“真相就是,我们正在失去对全局的定义权。”基辛格回答道,“尼克松留下的不仅仅是丑闻,还有一个权力真空。欧洲人在怀疑我们的承诺,中东人在试探我们的底线。现在的世界就像一张被扯得支离破碎的旧地图,没人知道我们下一步该往哪走。”
“福特总统的权力来源太过于脆弱。”
“他不是因为选票,不是因为民意,而是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丑闻。”
“这样的权力基础,别说说服欧洲的盟友们,甚至连国会山的议员,各州的州长,各行各业的大亨们,都没有办法影响。”
“教授,特别工业委员会的补贴需要你的签字,NASA的预算需要你的审核,人类满足外星文明的需求需要你的领导。”
“但现在,福特总统希望你能先去巴黎,帮他安抚欧洲的盟友们。”
林燃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怎么又是欧洲。
“我们和安南会在巴黎签署和平协议,巴黎的签字仪式,原本只是为了让阿美莉卡能体面地离开安南。但现在仅仅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总统先生意识到,需要在签字现场,向世界展示另一种信用。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白宫易主,美元脱钩,阿美莉卡依然拥有独一无二的优势。”
林燃沉默地听着,海浪在他身后咆哮。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察他们的珍妮·赫斯特,轻声问道:“珍妮,你觉得如果我回去了,纽约时报该怎么评价这一场演出?”
珍妮挺直了脊背,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掩不住眼中的神采:“我会告诉全世界,教授才是能给世界带来和平和繁荣的坐标。”
“白宫里的那些总统,无论他们表现得多么睿智或强硬,本质上都只是受困于四年任期和官僚体系的囚徒。他们会为了选票做出最愚蠢的妥协,会因为短视的政治博弈做出错误的决策,将帝国推向一个又一个泥潭。他们手中的权力,往往只是用来掩盖他们平庸灵魂的遮羞布。”
“至于阿美莉卡的选民?他们是勒庞笔下最典型的群氓。他们会被廉价的口号煽动,会被暂时的恐惧支配,他们渴望英雄却又反复无常,最终只会陷入集体无意识的狂欢与毁灭。将世界的命运交给多数人的直觉,本身就是文明最大的悲剧。”
“但你不一样,教授,在我眼中,你拥有的不仅仅是人类上限的智商,还包括了近乎上帝视角的洞察力。”
“你永远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因为错误本身就是逻辑不自洽的产物,而你,就是逻辑的化身。”
珍妮伸出手抚平林燃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中带着病态的信任:
“所以,别去管福特想要什么,也别去管基辛格在焦虑什么。去巴黎吧,你应该出现在舞台中央。”
其实很多时候,你自己不想造神,你身边的人都会把你推向神坛。
有的是因为利益,比如亨利·基辛格。
有的是因为崇拜,比如珍妮·赫斯特。
林燃看着眼前这个对他有着近乎盲目崇拜、却又清醒得可怕的女人,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珍妮,”林燃低声叹息,“这世界不需要神,这世界也不应该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