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威腾走在通往大礼堂的走廊上,这里的人熙熙攘攘,但却格外安静。
和他往年来相比,要安静许多。
威腾大概能理解是为什么,因为战争所带来的仇恨。
哪怕战争已经结束,但裂痕的愈合需要时间。
也许明天一个话题就能让伤口消失,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威腾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休息区。
曾经,这里是来自全球的科学家们为了一个西格玛的置信度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地方。
现在,坐着几群截然不同的人。
“威腾教授,别看了。”随行的CERN工作人员低声说,“停战协议只能管住坦克,管不住他们心里那道被撕开的红线。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出卖者;对我们来说,他们是侵略者。”
威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
在引力的世界里,质量相互吸引;但在现实的观测中,人类的灵魂正在发生红移,越离越远。
礼堂的大门开启,他能看出来,包括座位,都泾渭分明,东欧的科学家们坐在右边,西欧的科学家们坐在左边。
中间大片的位置被空出来,坐在最前面的黄种人面孔,又和在座的所有科学家都不同。
威腾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坐到了主席台的位置上,坐在他旁边的是来自华国的代表。
老实讲威腾没听说过对方是谁,只知道好像有个头衔,申海高校的管理层。
一直到参会前,他才知道对方还有一重身份,伦道夫·林的父亲,威腾知道后心想这不早说。
“林先生,你好。”威腾说道。
林太行起身和对方握手,心想你说我一个中山大学的化学教授,怎么坐到了CERN主礼堂的主席台上,还是最中间的位置。
CERN主礼堂,位于日内瓦梅兰校区的500号楼。
在科学史上,这个礼堂具有极高的地位。
2012年7月4日,正是通过在这个礼堂举行的历史性研讨会,物理学家们向世界宣布发现了希格斯玻色子。
林太行觉得自己此时的心境大概和田中耕一差不多,一夜之间从公司底层职员到诺奖得主。
等所有人都陆续入座后,林太行的声音通过人工智能翻译传遍全场:“我受华国方面的委托,向诸位展示基于罗斯威尔事件所逆向破解的外星飞船原材料,Alien01。”
材料本身大家提前到都看过了,就是很普通的黑色材质,如果不是具体报告里显示的,你甚至不知道这是外星材料,你会以为这玩意不就是碳吗?
林太行站在主席台中央,略微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目光从前排扫过。
他能清晰分辨出那些熟悉的面孔,来自CERN各实验组的负责人,几位诺奖得主,还有一些只在论文署名中见过的名字。
“各位同仁,”林太行开口,没有任何刻意的修饰,“按照会议流程,我将对材料Alien01的基础性质做一个阶段性说明。本次报告,仅涉及可公开的实验结果与部分结构分析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投影切换。
第一张图,是显微结构,图像呈现出一种明显的长程非周期结构,但局部却存在稳定重复单元。
林太行继续说道,“该材料并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晶体或非晶体结构,更接近于一种准晶体结构。”
这句话并没有引起太大波动,毕竟准晶体并不是未知概念。
但下一页的图像,让前排几位物理学家明显坐直了。
那是一组电子态分布图。
“在低温条件下,”林太行说,“我们观测到该材料在体相保持绝缘特性,同时在边界区域存在稳定的导电态。”
“边界导电具有方向选择性,且对外界扰动表现出极强鲁棒性。”
台下有人已经在快速做笔记。
威腾微微侧头,看向屏幕,眼神开始变得专注。
“综合目前的实验数据,我们提出一个暂时性的描述,”林太行缓缓说道,“Alien01可以被视为复合体系。”
台下的反应开始出现分化。
一部分人迅速进入计算状态,在脑海中试图建立模型;另一部分人则明显不相信这个结论如此干净。
林太行没有继续展开。
“接下来,我将展示部分电磁响应实验结果。”
投影切换到一组频谱图。“在特定频段内,该材料对电磁波表现出异常吸收特性,反射信号消失。”
“我们不确定俄国科学家的材料和我们是否是同样的技术路线,因为他们没有让我们参观过。”
台下的科学家们没有人说话,大家心想,华国人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当然没人说什么,因为华国愿意公开这些数据,华国没有亲自下场,华国在战争中表现出来的中立态势,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足够的宽容了。
华国的稳定不仅仅是对内部而言,对外部同样如此,你只要不触碰到华国的底线,华国会是你最稳定的合作伙伴,类似于游戏里的商人NPC。
另外就是有阿美莉卡这个参照物在,华国的形象堪称无敌。
林太行继续往下讲。
“需要强调的是,目前所有实验均在受控环境下进行,材料的宏观行为仍需进一步验证。”
他说完这句话,轻轻点了一下遥控器,“以上为报告内容。”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补了一句:“接下来进入问答环节。”
灯光略微变化,一个人影在幕布里出现。
林燃。
“各位好。”林燃开口,声音和现场几乎没有延迟,“我来补充回答一些结构与机理层面的问题。”
台下的人都很熟悉这个面孔。
第一只手举了起来,来自德意志的一位凝聚态物理学家:“你们如何确认这是拓扑绝缘行为,而不是某种表面态偶然效应?”
林燃点了点头:“我们做了多组边界扰动实验,包括几何形变与局部缺陷引入,导电路径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第二个问题来自法兰西专家:“准晶体结构通常缺乏长程周期性,你们如何解释其稳定的边界态?”
“我们认为,这与其局部对称性有关。”林燃不假思索道。
问题一直在继续,提问的难度逐渐攀升,但林燃的回答无懈可击。
但威腾一直没有提问,因为他能够读出林燃回答的潜台词,所有回答都没有问题,但都不够完整,只是给了你方向,没有给你沿着方向走,走到深处的细节。
这让你没有办法判断,他给的方向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等到问题逐渐消失,没有人继续提问,林太行打算做总结陈词的时候,爱德华·威腾开口了,声音不大,在扩音系统的放大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林先生。”威腾没有任何铺垫。“你不允许我们对材料进行独立检测。”
这句话一出,场内原本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重新绷紧。
“那么我只问一个问题,你给出的这些图像是原始数据,还是经过技术处理的结果?”
这一句话落下之后,整个会场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家有些错愕,如此重要的问题,之前为什么没有人想起要提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幕布上。
林燃开口了:“威腾教授,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所有呈现给各位的数据,都经过了必要的处理,包括降噪、重构,以及部分参数归一化。否则,这些图像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可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