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我的心情意外的平静。”
阿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夜色逐渐降临。
黑暗被氙气探照灯撕裂得支离破碎。
不同于卡纳维拉尔角湿润咸腥的海风,亨茨维尔的空气是内陆的感觉。
干燥、粗糙。
一枚被涂装成纯白色的土星五号改进型运载火箭,正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插在红石兵工厂的腹地。
它的外形比标准型更加修长,整流罩异常巨大,里面包裹着名为卡戎的重型极地钻探模块。
耳机里传来巴兹·奥尔德林的声音。
清晰,稳定,几乎听不出他即将踏上生死难料的旅程。
一般来说,土星五号必须要在佛罗里达州发射,利用地球自转的线速度节省燃料,并且掉落的一级火箭会落入大西洋,便于阿美莉卡回收。
但这次极其罕见地是亨茨维尔。
首先是因为这次任务的核心载荷,卡戎极地深钻探测器,核心组件需要在绝对零震动、恒温、无磁干扰的实验室环境下组装,且组装后结构极其脆弱,类似比韦伯望远镜的镜片还要娇气。
这里的探测器,不是挖土的钻头,而是基于约瑟夫森效应的磁通量传感器,也是当前这个时间点最灵敏的传感器。
为的是去捕捉月球南极的外星信号。
它根本无法承受数千公里的驳船和公路运输。
一旦离开亨茨维尔的超净装配间,必须在最短距离内垂直吊装上火箭。
因此,火箭必须迁就载荷,直接在工厂门口点火。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目标的不同。
目标是月球赤道附近的宁静海。在佛罗里达向东发射,利用地球自转速度,进入低倾角的停泊轨道,再飞向月球。
目标是沙克尔顿陨石坑,也就是月球的极点,飞船需要进入90度倾角的极地转移轨道。
如果在佛罗里达向东发射,变轨进入极地轨道需要消耗海量燃料,平面大角度机动是航天大忌。
从内陆的亨茨维尔发射,虽然损失了地球自转的初速度,但可以选择一个特殊的发射方位角,直接向南偏东发射,利用特定的弹道切入高倾角轨道。
在这个特定的季节和时间窗口,从亨茨维尔起飞切入极地转移轨道,虽然起飞吃力,但在后续的地月转移阶段,可以利用引力摄动省下一次巨大的变轨燃料。
这抵消了起飞时的劣势。
林燃站在亨茨维尔作战支援中心的指挥席上,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远处在黑暗中的巨箭。
他的面前,绿色图像中有一排跳动的波形图,那是奥尔德林的身体数据,间接暗示着对方的心情。
“我看得到,巴兹。”林燃盯着眼前的生化数据,“心率62,血压110/70,作为要去沙克尔顿陨石坑的人,你的脉搏比正在外面等候的尼克松总统还要慢。”
“当然,教授,有你的声音,别说只是去月球南极,哪怕是去火星,我也会觉得只是一次普通的航行。”奥尔德林在指令舱内调整了一下束缚带,透过舷窗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彻底暗淡的阿拉巴马夜空。
“我相信传闻,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传闻:只要你在耳机里,牛顿定律就会对我网开一面。”
“牛顿不会网开一面,巴兹。”林燃调侃道:“但我计算过了所有的变量。沙克尔顿陨石坑的阴影区虽然没有光,但那里有引力的回廊。只要你严格按照我给你的时序切入,黑暗本身会托住你。”
此时的亨茨维尔,已经变成了一座围城。
在距离发射台五公里外的安全区,理查德·尼克松总统正焦躁地在临时搭建的防弹掩体里踱步。
基辛格和一众白宫幕僚面色凝重地围在行军桌旁。
而在更外围,来自全球的一千多名记者将这座南方小镇堵得水泄不通。
BBC、塔斯社、NHK的长枪短炮对准了火箭发射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奥尔德林把月球上的那玩意带回来。
就是多勃雷宁在联合国大会上所展示的那张照片。
而对林燃而言,这只是这出戏的前奏。
“教授,”奥尔德林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他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将生命交到远处玻璃窗后方的年轻人手里。
如果算上未来九十岁的奥尔德林,这个数字还要再加一。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沙克尔顿那边回不来,那边的阴影区可能会屏蔽所有信号。”
奥尔德林的心跳在飙升。
显然,临近发射前,他也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
“你会回来的。”林燃打断了他。
“我是说万一。”奥尔德林坚持道,“如果我留在那里了,那是为了全人类。请帮我照顾好我的家人。另外下次任务就别让阿姆斯特朗去了,我们阿波罗一号的成员组得留一个火种告诉后人,我们做过什么。”
林燃沉默了一秒。
“巴兹,听着。”
林燃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穿过几公里的距离,直接钻进奥尔德林的耳膜。
“沙克尔顿陨石坑的深度是4.2公里,它的坡度是30度,那里有绝对零度的黑暗,有混乱的磁场,有可能会吞噬登月舱的尘埃。”
“但是,我已经在那条航线上为你铺好了路,每一个变轨点,每一次喷射,每一毫秒的姿态调整,都已经刻在你的导航计算机里,也刻在我的脑子里。”
林燃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的自信哪怕隔着无线电设备,奥尔德林也能完全感受到:
“你不会留在那里,因为我没有批准。”
“在这场唯一我们有可能赢的棋局里,你是我的车。车是要横冲直撞杀入敌阵,然后活着回来的。懂了吗?”
指令舱内的奥尔德林愣了一下,随即,在狭小的空间里,他咧嘴笑了笑,果然是教授。
心跳在迅速平复。
哪怕他知道教授在说谎。
很简单,奥尔德林的外号是博士,他可是全阿美莉卡最懂轨道力学的宇航员,甚至比亨茨维尔大部分坐在控制台背后的专家们还要懂。
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什么每一个变轨点,每一次喷射,每一毫秒的姿态调整,刻在教授的脑子里。
降落点从沙克尔顿换成宁静海还差不多。
沙克尔顿陨石坑?这地方是个雷达的噩梦。
崎岖陡峭的内壁会产生无数杂乱的雷达回波,也就是所谓的“多径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