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厚重得像一堵泥墻的男人一步朝他扑了过去,肥手快准狠地揪住了齐禄的口罩,拽断了挂在耳朵上的白色细绳。
他这样的动作就好像完全没醉一样,若不是这堵移动的墻也几经踉跄差点崩倒,齐禄都怀疑他是在假装喝醉。
白色的口罩飘飘摇摇地坠落到地上,落在几层臺阶之下,激起了轻微的浮尘。
原来屋裏并不是很干凈,那白色的口罩掉到地上,滚了一圈就沾染上了几块斑点。
“你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有用吗?面子很大是不是,元旦回趟家要我几次三番请你,现在回来了倒好,是觉得老子不配看见你的脸吗?!”
喝醉了酒,暴躁全是没来由的,甚至一次呼吸都会被看作是滔天大罪。
但是没错,你就是不配看见我的脸。
齐禄这么想着,吸了吸刚刚被撞到的鼻子,憋住了眼睛裏泛出的酸水,走到男人身边重新抓住了他的手。
“看不惯我就赶快上楼,我好赶紧滚。”他平淡地说着,语气裏不带一丝情感,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真觉得自己能上天了?”赵简宇伸手用尽蛮力推了一下齐禄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后撞退了两步,“我告诉你,你再怎么有用,我也是你老子!你这辈子都得对我低头懂不懂?”
重推之下,齐禄的后腰窝正好撞到了楼梯扶手的拐角,猝然升起的酸麻顺着脊椎向全身攀爬,最后钻进脑子带走了一瞬间的反应力。
他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右手背到身后扶住了腰,但面前的男人死不罢休,紧跟着又一股蛮力施加在了肩膀上,齐禄脚步不稳又朝后退出了三两步。
大半只脚掌踩出了臺阶,踏空了。
慢半拍抓回的意识,只来得及让他感受到了整栋豪宅在眼前旋转飞逝。
大理石的臺阶不如木质的来得温润,冰冷坚硬的棱角反反覆覆撞击着腰桿、肩膀、膝盖。
他迅速用手护住了脑袋,下一刻又渴望自救地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抓住倒着从眼前飞走的扶手。
铁艺的围栏划破了手掌的皮肤,鲜血殷红沿着掌纹渗进白皙的皮肤裏,翻滚到快落回平地的时候,本能让他伸手撑了一下地面想给自己缓冲。
就撑了一下地面而已,但是手腕脱劲了,力气像是从那个流血的小豁口洩出去了一样,只留下残存的疼痛。
他没在地上多倒一秒,几乎摔到一楼平地的时候就立刻忍住了所有疼痛,颤巍巍地坐直了身。
迅速接受了已经降临到身体上的不幸,他缓缓屈起腿跪在地上,一条腿一条腿艰难地踩实地面,支撑着自己整个身体飘摇地站了起来。
赵简宇也许是恢覆了一些意识,匆忙晃着醉步从半层之上追下来了几级臺阶,但看到齐禄站起身的时候,脸色又迅速转变成了原先阴沈的模样。
“装模作样的干什么?这不是还能爬起来吗……”
齐禄站在一楼狠绝地仰视着面前几年仍不知悔改的男人,默默把病态颤抖的右手塞进了口袋,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男人后怕地追下来,连跑带滚地从最后四级臺阶上摔到了一楼。他跌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摔痛的腰腿,醉成黑红的脸上露出痛苦。
齐禄头也没回地钻进了车,一直咬牙忍着腕部的刺痛,挂檔踩油门,把车驶出了别墅区,最后缓缓停在了已经没什么人的马路边。
七点多了,街上的很多人都在家裏吃跨年的团圆饭。
汽车挂在p檔停靠在路边,整个车裏只有油箱运作的低鸣,齐禄趴在方向盘上,整张脸埋在臂弯裏,肩膀剧烈起伏了几下。
几次深呼吸都压不住的疼痛渗透进了浑身的骨头,柔软的身体与坚硬的地面猛撞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在衣服布料下浮现。
他感觉只要稍微碰一下膝盖或是肩膀,痛感都会剥夺他的泪腺,哪怕是一阵风吹过淤青,都会疼。
尤其是手腕,他最重要的东西。
袖管裏藏着的腕部缓慢泛起了红,那股灼热的刺痛感好像遍布在筋脉裏,略微牵动手指都会痛到麻木。
他咬紧了牙把就快决堤的泪腺缝缝补补拙劣地修好,侧身抽了张纸巾按在右手手心的小豁口上,从置物兜裏掏出了手机。
右手还是很疼,连攥紧拳止住掌心的血流都做不到,五指自顾自地颤抖着,谁也不依着谁,也没谁去听大脑的指挥。
齐禄抬起左手摸了摸后脑勺,担心着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不过还好,刚刚应激护住了脑袋,除了额角有个小包,其他都还正常。
姑且找回了一点状态,他干咳了两声把电话拨给了邓寅生。
电话那头很热闹,电视裏元旦晚会的小品声先一步通过听筒传到了齐禄的耳朵裏。
随后,邓寅生的声音很愉快也很幸福,橙子的声音也在旁边响起,起哄着要齐禄赶紧回去。
“餵老齐!这都快八点了,事情忙完了吗?我妈给你留了晚饭,回来热一下我再陪你喝两杯!”
他的声音醉醺醺的,音量很高,也许是想盖过电视裏的联欢。
接着是橙子的声音:“禄哥,早点回来,难得休假等你带我上分呢!”
“上什么分啊,我们下周还有比赛,不能让老齐歇歇吗?”邓寅生抢回了手机重新搁到耳边。
“老齐?餵?你咋不说话。”
齐禄拖着破败的嗓音终究还是开了口:“那个……我出了点事。”
狼狈不堪的经历究竟该怎么和亲近的朋友开口……
邓寅生几乎在一秒内就听出了不对,当即从沙发裏弹跳了起来,直接冲到门口甩掉了拖鞋:“你在哪儿?我现在来找你。”
“对不起……”修缮泪腺真不是他齐禄拿手的活计,三个字刚出口鼻音莫名加重,“比赛我可能打不了了……”
本来稳稳握住手机的左手也开始颤抖,橘黄的路灯在他眼裏已经不再是暖色调了。
“你、你手怎么了?是赵简宇那个王八蛋又发疯打人了吗?你去附近的医院,我现在过来!”邓寅生匆忙拎起了门口衣架上的羽绒服,直接从楼梯间冲了下去,在路边拦下了一辆飞驰而来的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