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感叹着:"是啊,半年多了,百草厅没有一家愿意承办的,内务府都急了。"白文氏:"就算有人承办,那也是有名无实,做不出我们上百年的秘制药,老佛爷也不会答应!""你也别绕圈子了,你到底想叫我给你办什么事儿吧?""魏大人,我拿您不当外人,这百草厅还得我们白家接手。"魏大人苦笑了一下:"二奶奶,说句不受听的话,你可太外行了,查封百草厅是太后老佛爷的诣旨,你们白家呀,休想了。""那也不一定!只要宫里有人就好办,您想法儿叫我见见王公公,以前都是三爷和他接头。""王喜光?自打给你们老爷递过折子挨了打以后就失宠了!""跟您交情深的有谁?""那就是寿药房带班儿的太监常公公了。""他跟老佛爷说得上活儿吗?""他当然说得上活儿了,这阵儿他可正当红呢!""那悠叫我见见常公公。""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宫里没人不成,多个人不多条路么?""哎呀,你这是有病乱投医呀。""您就帮个忙吧!""他在梅子街有个外宅,我带你去看看。""什么外宅?""他娶了个姨太太。""他不是太监么?""嗨!这有什么新鲜,哄着自己玩儿呗!我可告诉你,常公公可黑着呐!求他办事可得花大笔银子!""先看看,探探虚实再说吧!"常公公外宅。
这是一个只有三间北屋的小院子,有些破败。
十分简陋的屋内,常分公躺在卧榻上抽着大烟,一个长得并不好看的女人给他烧着烟泡儿,常公公足足吸了几口,抬起眼皮看了看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的魏大人和白文氏:"说吧!""我是想,半年多了,百草厅也没人承办……"白文氏刚开口,魏大人一听忙使眼色摇头,白文氏只装看不见。"宫里总得用药啊,耽误了太后、皇上用药,那可不是小事儿!"常公公阴沉着脸:"已经都查封了,你们还操这份儿心干吗?"白文氏笑脸道:"我们白家世世代代给皇上效力,哪能眼看着窗里缺医少药的。能尽一份儿心,我们还是愿意尽一份儿心的。"魏大人低头皱眉急得不住地摇头。
这份儿心就用不着你们尽了,缺了鸡蛋还做不了槽子糕了?承办的事儿自有部院去管,我不便插手,你还是操操自己的心吧!……"白文氏一愣,常公公话头一转:"听说你们白家大爷没死?"白文氏着实吃了一惊,眼神慌乱地望着常公公;魏大人也吓了一跳,忙转头看白文氏。
白文氏马上镇定下来:"这是……哪个嚼舌头的胡说?!"常公公:"是叫个什么人给救走了?我也没听清楚!"白文氏:"这可没有的事儿,尸也验过了,丧事也办了,怎么会没死呢?""我也是听詹王府的人说的,前儿老佛爷还问起来了,是我帮你们挡回去了。我知道这案子你们白家有点儿冤。"白文氏忙站了起来:"常公公这么帮忙,我一定要重谢您,这个案子,我们本来就是冤枉的……"常公公打断了她的话,不耐烦地:"行啦——,就这样吧——,我得睡一觉,老佛爷晚上还找我有事儿呢!"魏大人忙站起:"公公歇着吧,我们告退了。""不送了啊!"白文氏还想说什么,被魏大人用力拉了一下,两人出门。
常公公外宅门口。
白文氏、魏大人二人走出门,白文氏站住回头看着门口不走了,魏大人奇怪地望着她。
白文氏:"您看,宫里没人是不行吧!""我直不叫你说,你不听,这事儿办不成!"白文氏根本没听他说话,却不停地打量着小门口。只见两扇门斑斑驳驳,十分破旧。遂问道:"他怎么住这么个破地方儿?""走吧走吧!他还没到大总管李莲英那份儿上呢,刚刚红起来么。"白文氏轻轻点着头:"这趟可没白来。"魏大人奇怪地:"你得着什么了?"白文氏诡秘地笑着:"别着急呀!"二人不再说话,匆匆离去。
詹王府门道。
一听差将武贝勒贵武拦在门外:"王书有话,你不能过去!""我不找王爷,我找詹大爷!""不是给你进去回话去了吗?""我怎么就不能进去?王书是我舅舅!""是你亲爸爸也没用!"贵武一扬手:"我他妈抽你!"几个兵勇从门房走出,挑衅地望着他。
贵武立即软了,却仍强作镇定道:"我今儿先烧了你,你记住这次打,以后不许跟贝勒爷这么说话!"詹瑜和车老四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厌恶地望着他。贵武不理会,忙叫一声:"大哥!"詹瑜不耐烦地:"什么事儿?"贵武:"别站这儿说呀!走走,里边儿说,里边儿说……"詹瑜没动:"就站这儿说吧!"贵武看看车老四和周围的人,忙凄到詹瑜跟前,显得十分亲热:"你看,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我回去了。"詹瑜向后退了一步,扭头就走。贵武赶忙上前拉住,死乞白赖地拖着詹瑜,出了门道。
贵武把詹瑜拉到墙根儿,诡秘地:"听到了么?白家二奶奶满世界活动,想把百草厅弄回去。"詹瑜疑惑地:"她有什么办法?""她找了宫里的常公公!"詹瑜冷笑了一下:"常公公?才不会管她那破事儿呢!""不能大意——,你还不知道吧?二奶奶那人阴着呢!不能叫他们再起来!""我有什么辙?""我有辙!咱们合伙儿把百草厅承办过来,这可是块肥肉!""要那么容易,别人不早承办了。""他们宫里没人,请王爷在宫里活动一下,只要把宫廷供奉拿下来,就能预支好几万两官银!"詹瑜不屑地望着贵武:"你少来这套吧!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信不过你!"说罢转身往门口走,贵武忙上前拦住。
"我早知道你信不过我,我还约了一个人儿,天成药栈的董大兴董掌柜,你横是知道吧?你还信不过他?!""他我当然信得过!""咱们约上他,一块儿合计合计!"饭馆单间。中午。
詹瑜、贵武、董掌柜围坐着边吃边说。
董掌柜:"这事儿自然是由我董大兴出面来办。"贵武兴高采烈:"怎么样,大哥?我没蒙你吧!"詹瑜:"那宫里的事儿,我来办。"董掌柜:"有几件扎手的事儿最难办。头件是百草厅虽然查封了,可秘方仍在白家人手里;二是百草厅原来的老人儿有七八个,全都叫二奶奶给养起来了,这是一批必不可少的干将!"詹瑜:"这么说,即使咱们把百草厅盘过来,也是一个空城计!"董掌柜:"没错儿!"贵武:"咱把这帮人弄过来不就行了?"董掌柜:"这帮人是二奶奶的死党,月月儿不干活,白拿着二奶奶的薪俸,咱们哪儿弄得过来?"贵武:"去他妈的,干吗那么死心眼子!谁也不求,咱们也弄一些人,什么抓方不秘方,制出药来能卖就行!"董掌柜不客气地:"贝勒爷,你这叫作死!我干药行二十年,没你懂?!
宫廷贡奉不是那么好当的!错了一味药就得掉脑袋,白家大爷就是个先例!"贵武发慌地:"你别吓唬我,我胆儿小!"董掌柜:"说实在的,这事儿办不好,我宁可不承办!我决不能跟着趟浑水儿。"詹瑜:"痛快!是个干事业的人,您越这样,我越信得过!"贵武:"你这是踩平我呢!好像我不是干事业的?这样吧,我去请白家老三,他跟我交情不错,他跟二奶奶又是死对头,给他一大股,秘方和人的事儿都交他去办。"董掌柜:"有他这事儿当然好办多了,我还可以再找几个合伙儿人。"贵武:"就这么定了,我去找白三爷。"范记茶馆单间。
贵武与颖宇对坐着。
贵武:"二奶奶的气你还没受够?到嘴的肥肉体往外扔?"颖宇:"我到底有什么好处?"一进院子,常公公睁大了眼,只见这十分精致的小四合院,一色的新油漆,花木扶疏,不禁赞道:"好精致个小院儿!"一行人进了北屋,又见屋内一色新家具,摆设齐全,卧榻上还放着大烟灯和烟枪。常公公禁不住问:"二奶奶,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呀?"白文氏笑道:"我这是孝敬您的,我上回去看您,瞧您住的那么窄巴,回到家我一宿都没睡好,心想,常公公这么大的人物,老佛爷眼前儿的大红人儿,怎么受得了这个委屈?说什么我也得尽尽孝心……"常公公:"哎哟,不敢当,不敢当!"白文氏:"这个小院儿是我孝敬您的。""什么?这宅子,你是给我?……""您觉乎着还行么?""看怎么行了!"魏大人完全傻了。
白文氏指着桌上的契约:"这是房契,俩丫头的卖身契,我给改了娃儿,姓常……常玉,常环,快给常老爷磕头。"两个丫头忙跪地磕头,常公公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俯身拉住丫头:"快起来,好俊的丫头。二奶奶,叫我怎么谢你?"白文氏扶常公公坐下,常公公望着白文氏:"有什么事儿求我办?说!""非求您办事才孝敬您?我为表表我的孝心。"说话间,传来院里伙计的喊声:"送到哪屋里去?"常玉忙开了屋门:"这屋!这屋!"伙计提了两个大食盒走进屋,丫头忙打开将菜摆在桌上。
白文氏道:"我从会贤堂叫的菜,今儿我得陪您喝两盅。"常公公来了精神:"喝两盅!""常玉,给老爷倒酒。"白文氏吩咐着。
常玉忙拿起酒壶。常公公让道:"别别,先给二奶奶倒!"白文氏又招呼着:"魏大人过来坐。"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魏大人傻呆呆地走了过来。
白文氏:"常公公,我可知道您是海量,今儿我舍命陪君子,非喝倒了不可!"常公公乐得手舞足蹈:"对,对,没错儿,喝倒了,喝倒了!"两个丫头在常公公的身边一左一右,一个布莱,一个拿酒壶,常公公一口干了杯中酒。
魏大人端着酒杯还在发愣,白文氏隐隐地笑了,也干了杯中酒。
百草厅门口。
大木板上红纸铺底,上面四个烫金大字:开业大吉。
鞭炮齐鸣,董大兴正向贺客们拱手致意。
门回柱子上挂的长匾:百草厅白家老号。
白宅敞厅。
正在吃饭,孩子们的一桌坐着玉芬、景琦、景双、景泅、景武、景怡、香伶。玉芬正在分莱:"不许抢,大伙儿分着吃!"景武指着景琦的碗:"他比我多!"玉芬:"他最小,你们得让着他!"另一桌坐着白文氏、颖轩、雅萍、白方氏、颖宇。颖宇在菜盘子里用筷子乱挑着:"这是什么这是?又是萝卜,天天吃萝卜,我都快变成萝卜了!"白文氏:"一到吃饭你就闹,有完没完?"颖宇:"没完!这钱都上哪儿去了,啊?"白文氏半开玩笑地:"没钱,没钱,没钱!"颖宇:"没钱你养那么多闲人?柜上七八个人不干活,你月月儿还给他们发薪俸?你不会把他们都打发了!""那都是老人儿,柜上查封了,叫他们怎么活?"白文氏端碗吃饭。
"我这儿都天天吃萝卜了,我还管他们怎么活!""留着他们,等百草厅盘回来还用得着他们呢。"颖宇冷笑道:"盘回来?说胡话呢吧你?!人家董大兴承办百草厅今天开业了。"雅萍、颖轩只顾低头吃饭。
颖宇:"你要能把百草厅金回来,我就吃一辈子萝卜!"白文氏不高兴了:"你吃不吃?"颖宇突然将碗又往桌上一扣。"我不吃!"站起身要走。
"站住!你把饭盛起来给我吃了!""这顿饭我不吃了还不许?""你糟蹋东西就不成!""我糟蹋的是我自己那一份儿!"白文氏站起来,一把拉住颖宇:"走!见老爷子去,老爷子说你把饭扣得对,我回来把这饭吃了。走!"颖宇甩开她的手:"干什么,干什么?"白文氏:"走啊!"颖宇又坐下了:"我不去。"白文氏也坐下了,又端碗吃饭:"你不敢去,你没理!"颖轩、白方氏、雅萍又都低头吃饭,全装作不见。
白文氏:"给孩子们作个样儿好不好!"孩子们都向这边张望。
白文氏:"你怎么不说话了?""说什么?!"颖宇突然恶狠狠地,"别叫我把你的老底儿都说出来!"白文氏不屑地望着他:"哟——!我有什么老底儿怕你说的?说出来听听。""天天吃这个,真没钱吗?你把家里银子都弄哪儿去了?"白文氏坦然遭:"全都有数的,你去大头儿那儿直账,账上都有!""不见得都有吧?你手里攥着全家的钥匙,银子还不是你随便拿!"白文氏平静地:"我没往自己屋里多拿过一两银子!"颖宇拍案而起:"你拿了一万多银子给宫里的常太监买了一所外宅,外加两个姨太太,你敢说没有?"白文氏一下子懵了,一口饭含在嘴里烟不下去。
颖轩、白方氏、雅萍惊讶地抬头,似信非信地望着。颖轩道:"老三!胡说什么?!"颖宇咄咄逼人:"你怎么不说话了?二嫂,二奶奶!有没有这回事儿?!"白文氏强作镇定地低头吃饭,竟想不出一点儿主意。一桌人都停了手在紧张地注视白文氏,等着她的回答。
白文氏仍低头吃着饭:"有!"颖宇大为振奋:"听见了没有!你们听见了吗,啊?我不是瞎说吧!"众人大为惊诧,白文氏平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颖宇得理不让人:"甭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拿的是哪笔银子?"白文氏又不说话了,两眼望着桌面出神。
颖宇:"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拿的是祖先堂修祖坟的银子,你敢说不是?!"随着白文氏一声"是!"颖轩、雅萍、白方氏都惊愕地站了起来。
颖宇大叫:"好你个白文氏!那笔银子只有开堂祭祖,老爷子点了头儿,向全家人交代明白了才能动!你竟敢拿修祖坟的银子,偷偷儿地给一个太监买姨太太!按祖例家规,你这是死罪!"颖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眼发直。
白文氏喃喃地:"我有我的难处。"颖宇张牙舞爪:"那好,你跟老爷子去说,你不是拉我去见老爷子么?走!
咱们走!"白文氏:"老三,你听我说,这事儿我得慢慢儿……""怎么了?你不敢去?你没理!今儿非去说清楚不可!走!"颖宇将白文氏从坐位上拉起。
"老三,老爷子身子骨不好,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刚才你怎么不怕老爷子生气啊?有个好歹也是你气的。走!"颖宇又要拉白文氏,大家纷纷上前阻拦。
"老三,有话在这儿说。""听听二奶奶还有什么话要说。"颖宇火冒三丈:"别劝,今儿谁劝我,我大嘴巴抽他,我说到做到!"大家都退了后,白文氏被强拉着不得不跟着。
颖宇叫着:"你当家?我就是信不过!这个家叫谁当也不能叫你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