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哦”了一声,十分干脆得捧着杯子,苏甜端着底部,看着他仰头一饮而下。
大抵是太苦了,他喝完后,眉眼挤在一起打架,“这汽水好酸,”他用奇怪的比喻形容着这味道,“跟苏甜甜一样酸。”
他果断把杯子还给了苏甜。
苏甜捧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她闻了闻杯子,药味还未散去,仍有几分苦味。
这药明明是苦的。
他要躺下去了,苏甜把他拉了回来,问他,“为什么苏甜是酸的?”
周南闻言,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着醉话,好像在笑,“她啊,一看见我跟别的女生站一起,全身上下都冒着醋味,很酸,酸得冒泡泡,咕噜咕噜的……呃……”
一口气喝了一整杯醒酒茶,他打起了个嗝,有些低落地说,“她每次都那么难过,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甜一怔,突然被少年抱在了怀裏,他仍像小时候那样,撒着娇道歉,“甜甜,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哥哥最疼你了,不会喜欢别人就不疼你的。”
“你在哥哥心裏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没有人能取代你。”
苏甜原来准备睡觉,穿了一身寻常的睡裙,荷叶边的裙摆,走起路时像一朵绽放的白色蔷薇,平日利落扎起的长发放了下来,悉数落在肩上。
周南枕着她柔软的发,右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温柔t地哄着她,“甜甜,以后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你难过,哥哥也会很难过。”
苏甜眼泪落了下来,她伸手回抱着他,好像只有这一刻,才能把所有的委屈说出来,“可是你每次都说话不算数。”
“我不喜欢你喜欢别人,可你每次都要和徐烟在一起,还骗我说不喜欢她。”
周南醉酒不清醒,说得却都是真心话,他把她的眼泪蹭干了,解释道:“不是骗你,是你会乱想,总是不相信我。”
他嘆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好像在说她不听话,却又不忍苛责她。
周南喝醉了酒,有些闹腾,和苏甜说了一顿胡话后,终于睡意上来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做了个梦,仿佛梦回那年车祸,苏母的绝望,苏甜的痛苦,仿佛犹在昨日。
梦裏的女孩一直在哭,哭着问他,“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你为什么不能一直爱我?”
“哈哈哈哈哈……周南,原来你们还欠苏家两条命啊,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你再多欠一条呢?”
“一条破手绳而已……她妈留给她的遗物?呵,我早就一把火烧了,想找回来?很简单,你把苏甜送下去问她妈要就好了。”
“装你大爷的装,你们周家就是侩子手,当年欠了苏家两条命,现在又欠我季家一条命,你们到底拿什么还?”
“你们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和苏甜,你们早该一头撞死了,你们到底有什么资格活着?”
“苏甜可怜你,我不可怜你!”
“周南,你还有爸妈,但我爸妈早死了,我早就没家了,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家,直接让我死在外面就好了,你过你的好日子,我死我的,少管我!”
“我死了,你就不用烦了!”
……
一夜噩梦缠身,周南醒来时,头生生得发疼,仿佛天灵盖都要被撬开了,他坐了起来,心口不安地砰砰直跳,心慌得厉害。
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要给苏甜打电话,但看见左上角的日期上,却想起了苏甜从不带手机回学校,只得作罢,无聊的翻起了她的朋友圈。
苏甜不爱上网,朋友圈很干凈,她并不太爱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朋友圈只是偶尔发一下,最近的一条仍然是七夕那一条。
再上一条是他今年的生日。
苏甜父母去世后,周南就不过生日了,那天是她父母的忌日,每年都那一天,苏甜都会专程请假去祭拜他们的,在墓园一呆就是一整天,临近夜裏才会回来。
每日回家以后,都会情绪低落,有时会在夜裏悄悄地难过。
秦女士和老周也会在那天专程抽出时间去陪她,但很快又会匆匆忙忙地回去公司了,最后又变成固定的结局——只剩下周南陪着她。
但在他今年的生日裏,她很早回来,晚上罕见地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对他说,“周南,生日快乐!”
苏甜其实很像她母亲,苏母的有一双似水的双眸,裏面总是盛满温柔与耐心,苏甜也有,她安静时,眼中总是漾着温柔的水色。
只是她很爱哭,总让人忘记她有一双温柔的眼睛。
周南不过生日,是因为不想过,所有人都喜欢在生日这天听见一句“生日快乐”,唯独他不喜欢在这天“快乐”。
因为在那一天,苏甜不快乐。
苏甜不快乐,他也不敢快乐。
假使那天是别人给他过生日,他会毫不留情地翻脸就走,可那是苏甜,在他心裏,她从来都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徐烟有些话说得没错,苏甜在他心裏是特殊的,特殊到,从来没有人能与她相提并论。
许多事,别人不能做,她可以。
就像,给他过生日。
那天他其实不知道说什么,佯装忘了那天是他的生日,但在那一天,怎么可能忘记,告诉她,他不想过生日,可她从来都是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过生日的。
周南了解苏甜,苏甜也了解他,最后他只是告诉她,“甜甜,我的生日不会快乐。”
那夜,碗裏的面蒸腾而出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她仿佛在雾裏,轻轻地对他说,“周南,我希望你快乐。”更希望你放下,这是苏甜没说出口的。
那天周南遥遥地忆起,许久以前,他曾踌躇又忐忑地问她,“甜甜,你会怪我吗?”
毫无疑问,那是一场始料不及的意外,但假如她像季飞沈那样怨他,恨他、迁怒于他,也是人之常情——一切与他脱不开关系。
苏甜过去对父母的死总是耿耿于怀,想不开,但她却从不认为她应该怪周南,她说,“周南,那只是一场意外。”
在苏甜心裏,那是一场无法预料的意外,她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命从死神手裏抢回他的命,是想他活着,她也如此。
所以在那天,她几近撑不住了,但还是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听母亲的话,努力把他抓在手裏,哪怕气力耗尽,依旧咬着牙苦苦支撑着。
直到有人来救他。
她从没想过责怪他。
死神本该在那天把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一同卷到山下,同时毁掉两个家庭,但最后却还是留下了一个。
上天大抵还是有些仁慈的,只是不太多。
苏甜曾恨过天道的不公,恨过那肇事的司机,无论他们怎么求她,她也不肯签下谅解书,唯独没恨过周南。
那天决意去湘山公园,也有她的一份主意,如果该怪他,那她也该怪自己。
如果她不要贪玩,不想去湘山公园,也许只是寻常地在家裏做一顿豪华大餐,买上一个蛋糕,点上一支蜡烛,唱着生日歌,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惜,这世间最大的遗憾就是,如果。
后来苏甜强行把筷子塞到他手裏,向他抱怨起了夜裏的新鲜牛肉多难买,青菜多么不新鲜,这碗面做起来多么不容易。
她差点把手烫了,故意说的。
苏甜其实很爱撒娇,像一只慵懒高贵的猫,有时喜欢安静地待着,谁也不理,有时又喜欢娇娇地叫着,总是惹人心疼。
那天那碗面,他没尝出味道来,总是觉得,他不配吃,但苏甜不那样想的。
一场车祸,困住了两个人,她不想他一生都在为此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