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去以后,她却并没有马上去赴路鸣远的约。
路鸣远和周南从小认识,与苏甜关系也不算差,这么多年来,除夕夜他们一贯是一帮人一起过的,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甜沿着湖畔广场往外的花坛走着,隐约想起似乎是从那年她没了父母开始,到了除夕夜,他们总是一溜烟跑到周南家裏,闹腾地把她和周南叫出去一同过除夕,每年如此。
以至于苏甜记忆裏的除夕夜,总是很热闹,鲜有冷清的时候。
每年十二点过后都很累,与秦女士和老周拜过早年后,就会疲惫地躺在床上睡了。
苏甜不用想也清楚今夜周南也会在场,届时路鸣远他们几个大约还会明裏暗裏为周南求情,就像那日一样,会想为他们修覆关系。
不想太早过去,苏甜便在湖畔广场外走着,欣赏着除夕的夜景。
不知不觉就沿着人流来到了滨江边,四处都是拥挤的人,沿路有许多摆卖烟花、灯笼以及花束的流动摊位,隔一米就是一个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有着独属于俗世凡尘的烟火气。
滨江的区域是烟花燃放区,是新年特意划出的位置,今夜不少人在那裏烧烟花,仙女棒很是热销,小孩在烧、年纪稍大的孩子在烧,一些年轻玩心重的男男女女也在烧。
苏甜沿着岸边走着,满眼都是燃放的火星子,对岸高楼林立,亮着五彩斑斓的灯光,一派繁华热闹。
岸边流水浮动,倒映着天上奔腾的烟花,从下至上,而后在最高空骤然迸发出绚烂的火光,这边烟花转瞬即逝,那边又放了新的。
苏甜仰头看着夜空下璀璨烟花,远处小朋友举着几根烟花棒嬉戏玩闹,恍惚间,她似乎从燃烧的烟火裏看见了去年曾在这裏发生的一切。
去年,城区才刚放开允许燃烧烟花,少年就兴冲冲地把她从湖畔广场带到了滨江边,在路上的流动摊贩上买了许多小簇的烟花。
那日苏甜狠掐了他一下,问他,“你买那么多做什么?”
彼时少年只是神秘地笑着,卖着关子,“你猜。”
后来他挑了一个人少空旷的位置,拿起买来的烟花在平整的沙地裏摆弄着,与旁边嬉戏玩闹的小朋友无异,幼稚到了极致。
苏甜没看明白他在做什么,只是在旁看着他。
他摆弄了好一会儿,后来倏地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她的目光,“甜甜,你现在可以先许个愿,睁开眼睛就有惊喜。”
那夜少年有些幼稚,但她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朝天许下了一个愿望。
睁眼时,她看见少年朝她嬉笑着,手裏拿着一支点燃的烟花棒,而后轻轻在地上一点,地上骤然蹦出刺目的火花。
一根根烟花接二连三地点了起来,她看见那杂乱无序的烟花被灵活地串成了一个明亮的“sweet”,下方还摆了一个极小的字。
写着:【甜甜天天开心】。
彼时烟花的火光炫目,隔着炙热的烟火,她看见少年朝她张扬地笑着,眼中缀着火光,他问:“甜甜,喜欢吗?”仿佛在邀功。
烟花很短,仅燃烧了不到一分钟,就骤然熄灭了,但地上仍然残留着燃烧的印记,好像是用黑色笔迹写下的字。
那别具心裁的烟花仿佛烧进了她的心裏,暖得不像话,她抿着唇笑着,嘴上却嫌弃道:“你真土。”
滨江边,有人把烟花排成了一个心形,骤然点亮,“心”就燃烧了起来,冷风吹来,烟花在风中飘动着火星子。
苏甜有些恍惚,看得入了神,衣摆却突然被轻轻拽了拽。
她低头,看见一位卖花的小女孩,穿得好似福娃娃一般的喜庆,她手裏拿着几支花,却独独把手中那一朵最漂亮的黄玫瑰递给她。
今夜是除夕,很是喜庆的日子,小女孩也嘴甜得紧,她道:“姐姐,新年快乐,哥哥叫我把花花送你。”
女孩往后面不远的位置指了指,才几岁的孩子,还有些奶气,天真又纯稚,她告诉苏甜,“哥哥还问你要不要和他一起放烟花。”
她举了几根细长的烟花棒递给苏甜,朝她甜甜地笑着,两颊有着可爱的小酒窝,而后又如一阵风一般跑远了。
苏甜抬起头,看见少年揣着口袋站在不远处,穿了一身修身的黑色长裤,双腿笔直,深灰色的外套被风鼓起,衣摆飘摇,那头栗色的发被这夜裏的光晕得仿佛上了色。
少年遥遥地看着她,仿佛眼中只有她。
苏甜心臟陡然跳动了起来,头顶“嘭”的一声巨响,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盛放、坠落。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众裏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1]
看着不远处的少年,苏甜脑子骤然浮现这两句诗,心忽的有些触动,转瞬少年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周南站在她身前,垂眸看着她,“甜甜,要不要一起放烟花?”
苏甜久久没说话,直到少年失望地低下头,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凉风一卷,那细微的声音又没了,好似幻觉。
但少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声轻“嗯”,他那双深棕色的眸仿佛跃动着火苗,有些惊喜。
小心翼翼的观察了她几眼后,他和她来到了江边的沙滩上,仍是去年的位置,但前面已有小孩在玩了,他们只能站在旁边一角。
与去年的肆意张扬不同,今年他手裏只拿着几根烟花,是刚才看见她独自在滨江走时随手买来的,他给了苏甜几根,手裏按动着打火机。
指尖窜出了一簇火苗。
手裏的烟花转瞬点燃,迸发出刺眼的光,冷风吹来,空气中飘浮着烟花燃烧过后的硫磺味,又依稀辨认出几分茉莉花香,不是苏甜身上的,而是从少年身上飘来的。
从流动摊贩上买来的烟花,质量不算太好,烟花很短,直到烟花棒上的火光渐渐熄灭了,苏甜才从周围一片嘈杂的声音裏,听见少年说,“甜甜,新年快乐!”
今夜少年很是安静,往日闹腾的情绪被收了起来,说话也很是克制收敛。
苏甜久久没有回应,周南心裏有些失落,空气中飘动着刺鼻的味道,钻进他鼻中,又仿佛钻进了他心裏,满是难以言说的苦味。
少女长长的围巾被忽然而来的冷风一吹,尾端的穗子拍到了少年的脸侧,挠得他心裏发痒,他忽的听见女孩轻轻地说,“周南,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