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没有立刻回答。
控制台上的蓝色呼吸灯急促地闪烁了几下,频率快得连成了线。
显然,她的核心处理器正在以极高的负载运转,正在疯狂地吞噬着传感器传回来的每一个数据包,正在构建周围这片星域的实时数学模型。
三秒钟后。
“我们可以走死路。”
小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说“我们可以去喝杯茶”一样轻松。
“死路?!”
旁边的佐尔神甫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一身半机械的零件撞得叮当乱响。
“你疯了吗?”
佐尔指着全息屏幕上,那片位于“巨口”航道边缘,正在疯狂翻涌、闪烁着诡异紫光的亚空间星云。
“那是亚空间乱流的高发区,连帝国海军的战列舰都不敢靠近的死亡禁区!”
“进去就是船毁人亡,连渣都不剩!那里面的物理法则都是乱的,重力是反的,时间是倒流的!”
“你管那叫路?!”
佐尔的反应很正常,甚至可以说,这才是帝国人类该有的正常反应。
在这个迷信与无知并存的时代,亚空间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地狱的代名词。
对于导航员那种完全凭直觉的驾驶方式来说,平静的亚空间洋流就是好路,稍微有点波澜就是险途,而那种肉眼可见的、能量指数爆表的乱流区,那就是绝对的死地。
现在的‘巨口’之外,就是那个死地。
因为导航员也是人,他们的精神承受能力有限,看到那种狂暴的景象,还没等船进去,人先疯了。
但安迪没有惊慌。
他看着小六,电子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听懂了。
“解释一下。”安迪说,“具体怎么走。”
“很简单。”
小六调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波形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常人根本看不懂的函数曲线。
“混乱、无序、充满恶意的毁灭风暴,在本机眼里,本质上只是一组复杂的高能流体动力学模型。”
“只要是存在于现实宇宙边缘的能量,就必然遵循某种数学规律。”
小六在屏幕上画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甚至可以说是在疯狂打结的红色航线。
“本机刚刚计算了这片乱流的潮汐引力参数。”
“这片区域的亚空间能量虽然狂暴,但它的爆发是有周期的,能量波峰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小的、稍纵即逝的低能级空隙。”
“只要我们的速度够快,变向够精准。”
“我们就可以在这些波峰砸下来之前,钻进波谷里。”
“不仅不会受到伤害,反而可以利用乱流产生的巨大潮汐推力,给飞船加速。”
在她的眼里,所谓的恶魔低语、混沌诅咒,统统可以被拆解为不同频率的灵能波束和磁场干扰。
既然是波,那就可以计算,既然是场,那就可以利用。
这就好比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行船。
帝国看到巨浪,只会吓得祈祷神皇保佑。
而小六看到巨浪,想到的是如何调整船头角度,如何利用浪潮的推力,让自己冲得更快。
“我们最终会从亚空间乱流中再入,强制切入‘巨口’中段,这个时候无论是帝国海军还是审判庭,再想追也已经来不及了。”
“懂了。”
安迪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拍板。
“就这么干。”
“调整航向,目标,左舷35度,亚空间乱流区。”
“全速前进!”
……
……
红宝石二号星系边缘。
原本还在规规矩矩排队、等待着审判庭检查的“新邦号”,突然动了。
它并没有像其他船那样缓慢地向前挪动,而是猛地掉转了船头,尾部的等离子引擎喷口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这艘洁白的星舰脱离了拥挤的航道,像是一个发了疯的醉汉,一头扎向了旁边的虚空中。
紧接着,现实帷幕被撕裂,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缝正在迅速形成。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帝国海军的注意。
“长官!看那里!”
一艘独裁者级巡洋舰的舰桥上,负责全局监控的军官指着屏幕大喊。
“有一艘未知型号的飞船脱离了队列!”
“它正在强行跳入亚空间!”
舰长是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华丽海军制服的中年人。
他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红点。
“哼,又一个疯子。”
舰长冷笑了一声,甚至懒得放下手里的酒。
“那个位置根本没有稳定的亚空间节点,他会直接跳进乱流漩涡里。”
“估计是被审判庭的黑船吓破了胆,或者是船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宁愿去死也不敢接受检查。”
“这种蠢货,这几天我见多了。”
“不用管它。”
舰长挥了挥手,下达了指令。
“不要浪费宝贵的宏炮炮弹。”
“让它去吧,亚空间乱流会替我们解决它的。”
“等它炸了,记得记录一下残骸位置,免得以后挡了路。”
在帝国海军的逻辑里,冲进那种级别的乱流区,跟直接把船开进恒星里没什么区别,必死无疑。
既然对方已经选择了自杀,那海军也没必要再费那个劲去拦截,省点弹药还能多喝两杯。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审判庭的黑船上。
一名审判官看着屏幕上那艘决绝的飞船,只是冷冷地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目标已自我毁灭,疑似畏罪自杀,结案。”
于是。
就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就在无数人的嘲笑和不解中。
新邦号一头撞进了那片狂暴的紫色风暴里。
……
“轰隆隆——!!!”
船体剧震。
刚一进入乱流区,巨大的能量冲击就让整艘船发出了吓人的金属扭曲声。
舰桥上的灯光疯狂闪烁,红色的警报灯把这里映照得如同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