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年上哥哥（二十一）
“别紧张，随便坐吧。”
劳伦斯从厨房温了杯热牛奶，递给坐在沙发上的小雌子。小雌子情绪并不高涨，机械地道谢。
牛奶被接过，却没有半点饮用的迹象。小雌子只是低垂着眼睫，任由视线麻木地游荡在杯面上。
“放松点。”
他的身形单薄到破碎，单单是看上一眼，劳伦斯就怜爱得软了语气。他在小雌子的身旁坐下，忍不住道，“或许……你可以把这裏当做自己的家。”
“家”这个词眼钻入耳中，刺激着小雌子敏感的神经末梢。捧住杯子的手一抖，顿时有水珠滴进杯面。
他无家可归。
修郁已经给他下达了驱逐令。
“……谢谢你，劳伦斯指挥官。”瘦削的肩膀细密颤动，小雌子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
“萨缪尔？”听出了不对劲，劳伦斯眉头猛蹙。他下意识去瞧小雌子的神情，可对方始终都低着头，柔软的金发扎在湿红的鼻尖上，只露出两片苍白紧抿的唇。
“发生了什么事吗？”劳伦斯并不想勾起他的伤心事，但这种情况他实在无法再坐视不管。
小雌子沈默摇头，不肯多说。看着自己被伤得千疮百痍的小外甥，劳伦斯捏紧了手指，难以保持理智。他开口问，“是你的领养家庭对你不好吗？”
“还是有虫欺负你？”
“不，不是的。”小雌子矢口否认。雄父和雌父都对他很好，在此之前，哥哥也是如此。如果是哪裏出了错，那一定是他的问题。
“……”听到小雌子的回答，劳伦斯冷冽地瞇起眼。他想起半个月前，在囚禁雷曼的仓库前，看到的那一幕。
诺斯亚的雄子——他小外甥名义上的哥哥，肆意地牵玩抱起他的小外甥。
那时，因为小雌子并没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所以劳伦斯以为他们只是关系亲近。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可现在想来，这哪裏是个哥哥会做的举动。就算是亲哥哥，也不会亲昵成这副样子。
劳伦斯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难不成那一家子、那个小子，真的把他的外甥当做消遣的玩物？
他冷不丁，“修郁·诺亚斯欺负你了？”
听见修郁的名字，小雌子心臟猛地一跳。紧接着，便密密麻麻地抽疼起来。他下意识的反应再明显不过，以致劳伦斯当即确认了这个“事实”。
“……劳伦斯指挥官，您不是要介绍您的小外甥给我认识吗？”小雌子想要避开有关修郁和自己的话题。
他觉得劳伦斯真的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事情，甚至为此表情还变得几分骇虫。“我们去见您的小外甥吧。”
话题中断。
看着小雌子通红的眼睑，劳伦斯最终也不忍再继续。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眼底是浓烈的悔意。他后悔没有早点找到小雌子，没有早点与他相认。
小雌子看不懂他的感情，他小心翼翼地问，“您和您的外甥相处得还顺利吗？”
他以为正是不顺利，劳伦斯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劳伦斯苦笑了下，伸手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回答，“也许算不上顺利？”
小雌子无措地摸着杯子，“那他还想见我吗？”
劳伦斯深眸，“老实讲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小雌子愿不愿意重新认识自己，找回那个遗失许久的身份，更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接受他这个舅舅。
只要不谈论修郁，小雌子就得以喘息。他将自己的註意力放在劳伦斯与他的小外甥身上，真诚道，“如果他还愿意见我，我会尽力帮您表达您的歉意的。”
虽然他有点怪，但小雌子以为他应该很爱他的外甥。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寻找对方，并且每一次都满怀歉意。在这点上，小雌子是羡慕劳伦斯口中的小外甥的。
他羡慕所有被爱的虫。
因为在雌父死后，他再也没有获得过了……
“萨缪尔，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劳伦斯望着他澄澈的眼睛时，时常感觉自己被救赎。他的小外甥是如此干凈而纯粹，分明自己也在痛苦，却仍旧毫不吝啬地释放出善意。
他再次抚摸上小雌子的脑袋，柔声道，“他还要等一会才会出现。在此之前，你想听听我们的故事吗？”
小雌子点了头。
“这个故事很长，得从我的家族讲起……”
在劳伦斯家族裏，他与萨缪尔的雌父关系最好。尽管他们不是一个雌父所生，但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无法用简单的言语概括的。
“我的弟弟是名非常坚强善良的雌虫。”劳伦斯笑着点了下小雌子的鼻子，“就跟你一样。”
“他在家族过得并不好，常常我不在时，经常有虫欺负他。但他从没有就此服软，十八岁那年，他就凭借超凡的天赋，考进了军校成为了一名军雌。”
“就连我们重雄轻雌的雄父，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异。”
小雌子亮了眼睛，下意识道，“我的雌父也是名很优秀的军雌！”
劳伦斯喉腔发哽，声音顿时变得沙哑，“我相信，你的雌父一定很优秀。”
他那么优秀的弟弟，还没来得及实现抱负就被家族推进了火坑，折断骨翼惨死在艾尔沃德这个偏远星的小贵族裏。
“……二十二岁那年，家族强制给他联姻。他被家虫联合对付，卸掉职位、退出军部，不见天日的关在家裏。”
“在不断的威逼利诱，以及联姻对象的虚情假意裏，他最终没能扛过去，被送去了偏远星。”劳伦斯讲到这时，眼底森森冷意。
因为萨缪尔的存在，以及艾尔沃德营造出的宠爱萨缪尔的假象，他迟迟没有对他们下手。
劳伦斯悔不当初，“那时我正在星海执行机密任务，收不到任何信息。等我回去后，一切都晚了……”
小雌子对这个不公的结局感到难过，他又想到了自己的雌父。他的雌父也曾隐约地透露过自己的身世，也是如此的凄惨。
“他嫁的那只雄虫，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劳伦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时常殴打虐待他，就连他怀孕时，也任由自己的雌君拿他撒气。”
“他左翼已废了，还生生折断他的右翼……”被劳伦斯收集的罪行，鲜血淋淋、历历在目。
如此惊人相似的情节，不断涌入小雌子的耳中，令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据说有一次，他为了护住我的小外甥，被折磨得高烧不断，差点没有挺过去。而他们就被扔进阁楼裏，在大冬天，衣不蔽体、滴水未进。”
劳伦斯眼眶通红，而小雌子早已泪流满面。那么多雷同的桥段，让他意识到了什么。看着眼前这只自称寻找外甥的雄虫，他起身想要逃离。
小雌子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善解虫意。
当自己成为故事中的主角时，他就无法不责难，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他们都要这么对待他的雌父。
“萨缪尔。”劳伦斯百感交杂地喊住他，“你知道我的弟弟是谁对吗？”
“不……我不知道！”他和雌父相依为命，再没有其他虫了。小雌子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看着如此抗拒的小雌子，劳伦斯心臟抽疼。事至如今，他也不想再后悔了。
“我对不起你们。”
“但萨缪尔，我的确是你的舅舅。”
“亲舅舅。”
小雌子如五雷轰顶，捂住双耳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不能接受，在雌父最无助甚至是死的时候都无虫吊唁。而如今，却突然冒出一个爱他们的舅舅。
“……劳伦斯指挥官，我想你一定是哪裏弄错了。”小雌子转身就朝大门走。
劳伦斯眉头死锁，抬脚就要追。就在这时，光脑叮叮叮急促响起，可劳伦斯哪裏还有查看的心思，一把拉住小雌子。
“萨缪尔我并不强求你的原谅，我只是想弥补你。不，是想作为亲虫来照顾你。”劳伦斯看着被现实击溃得快要破碎的小雌子，再也无法忍住，心疼地将他拥进怀裏。
“血缘是最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一遍。”
时隔十数年，他终于再次抱到了自己的小外甥。然而温情持续不了几秒，“嘭”的剧烈一声，劳伦斯家的大门被狠狠踹开。
修郁森冷地站在门口，入目就瞧见这样的场景：
劳伦斯这为老不尊、步入中年的老家伙，抱着小雌子仿佛要将他揉进身体裏。
而被抱的小雌崽子眼泪汪汪，差点就环住了对方的腰背。
“咔嚓。”
手背横纵的青筋下，关节骤然响动。
接收到小雌子失踪的消息时，修郁心底咯噔了声，颇感焦急地寻找他的踪迹。好不容易查到监控，找回了点理智。可还没等松口气，却见小雌崽子屁颠屁颠地被劳伦斯拐走……
修郁喉腔发硬，裏头愠着火气。
如果这小崽子只是跟奥托卡回家，他的躁怒只会腾地从大脑升起。但得知对方直接跟劳伦斯回了家，躁怒就瞬间烧灭了理智。
“哥哥？”
他是来接他的吗？小雌子在看见修郁的剎那微亮了眼睛，可随即就想起修郁曾经的嘱咐：不准跟劳伦斯再说一句话。
顿时他像是犯了错般，僵在劳伦斯的怀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