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衡爽快应允,待仓羽尘的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以后,抱着虚弱的少年上了马车。临走时,老刀客深深地望着独生女儿,叹息着叮嘱数次:“云儿,雪薇,这次回宫不同往日,千万小心哪!”
两人一起点头,云汐将手中的玄星剑握的更紧,湛蓝色的眸子里泛起湿润:“爹爹放心,事情一旦了结,我和雪薇亲自接您回来!”
形势危急,雪薇让她们暂寻躲避也是用心良苦。楚少衡重重点头,猛一挥鞭,马车疾驰西去。
“我们也该走了。”仓雪薇翻身上马,两人再度并辔挨着位列军前,女教王微微倾身贴上了云汐的唇瓣,稍稍摩挲了一阵便放开了。仓雪薇什么都没有说,眼神渐渐锋锐如出鞘的剑,她娇喝一声,西骏前蹄跃起,载着她奔远
今夜,必然可以返回金宫了。
云汐取出了深藏袖中的冰冷小药瓶,在南疆时蛊婆给的“食蛊粉”被她捏在手心。蛊婆本说它可以用来杀死蛇王蛊,如今蛇王蛊已经与仓琉烟融为一体,药粉的用法又不知其详。“食蛊粉”并不是蛇王蛊蛊毒的解药,那么仓琉烟身上的毒性,和她所练成的燃血之术又该如何应对?若不能给她救赎,是否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两姐妹,就此反目成仇,兵戎相见?这对于雪薇来说,该是何等地残忍痛心啊!
“是我害你千里追逐,是我害你们姐妹变成这样...”云汐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决然,“雪薇,我不能让你有事!你若是狠不下心来,就让我替你承担所有的罪孽!”
她几乎将手中的药瓶捏碎,策马急追仓雪薇而去。
漫长的一夜开始了。
皓月苍凉,月色如流水般在昆仑绝顶倾泻挥洒,仿佛一片银色的海洋。雪风劲吹,松涛嘶吼,天地万物都染上了血色的不详
鲜血从紧闭的“天之门”渗出,风雪越来越急,似乎是融进了亡魂的怒号和刀剑相搏的惨烈声。女教王率三万昆仑军援兵入山,强行攻破天之门后才发现,为期十日的叛乱屠杀已经接近尾声
尸体一直从天之门堆积到几座主殿,仓雪薇与楚云汐两人踏着满地蜿蜒的血迹向前走,层层叠叠的宫殿在眼前延伸,拥立着正中的光华殿。血腥味冲天弥漫,令人几欲作呕窒息。满地断臂残肢依稀可以分辨三种不同的装束,此次叛乱的主谋仓火长老竟然令“雪狱”的杀手倾巢而出。
昆仑教无论是文臣武将都是等级森严,“雪狱”是仓雪薇当初登临教王玉座时创立的杀手训练营,杀手被分为三个等级,“雪锋营”皆是二十岁以下的孤儿少年,采取大逃杀式的残酷甄选。优秀者晋升入“神杀营”受十三冰翼调遣出任务。最顶级的便是十三冰翼,位列五长老之下,赐银面银甲金箭,直接追随教王左右。
雪锋营和神杀营加起来不过千人,杨锐率军上山时人数过万。昆仑军将士的武功杀技远远不及两大杀手营,于是便有了同胞火并,两营几乎全军覆没,昆仑军遭受重创的战果。
无论如何,昆仑教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致命打击,女教王将近五年的苦心经营几乎毁于一旦
一切还未结束,一切刚刚开始
教王的寝宫——西凉宫突然火光冲天,她的妹妹正在疯狂纵火,烧毁她的宫殿。
紧接着,仓雪薇看到了被绑在绞刑架上的十二冰翼...另一团火光突然在光华殿前燃起,如果不及时营救,这场诡异的烈焰就会吞噬十二翼残喘的生命,眼前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就宛如仓琉烟为迎接姐姐回宫而准备的盛宴。
神杀营的残兵正在负隅顽抗,囚车慢慢推出,曾经风光无限深受宠信的十二翼挂在绞刑架上,烂布条遮着他们遍地鳞伤的身体,每张英挺不甘的脸孔都似在炼狱中挣扎...在看到仓雪薇的那一刻,几个神智尚清醒的男子目光皆是一惊,低沉含糊地呼唤此起彼伏:
“教王...陛下...”
仓雪薇气得心神俱裂,眼前的惨烈画面震碎了她心底所有犹疑与希望,遍地的尸体,自相残杀的下属,燃烧的宫殿,她与柳无影亲手培养起来的得力臂助正挂在刑架上对她呼号!
烟儿,你疯了,你要把我也逼疯么?!
女教王眼中的冷光越积越盛,赤月剑悄然划出剑鞘,在漆黑的夜下,竟然比苍穹的冷月更加寒光耀眼!
“雪薇!”出乎意料的是,云汐一掌将她的宝剑顶回鞘中,人已经迅速跨上骏马,她的神色坚定地不容抗拒,“你不要动,让我去就好了。”
仓雪薇没有回答,蓦然发现自己在强烈的情绪变化下说不出一句话,就像当初弃教而去时一样失去了魂魄,又恨得想把天地万物都撕碎
她眼睁睁看着云汐挥剑如风,直逼仓火长老踉跄奔逃的身影。副将郭东莲率兵开道,疯狂向前移动全力营救十二翼。神杀营也不甘示弱,余孽们恶扑如狼,也改变不了渐渐扭转的形势。
仓雪薇缓缓脱下了棉厚的猞猁裘,一袭冰绫纱衣在寒风中舞动,如洁白的羽翼。
女教王持剑站在月下,遥遥望见了光华殿后那一尊高耸入云的白塔,塔身上彩色的经幡鼓动,铜铃拂响,此刻她觉得自己已不是站在高处俯瞰天下,而是虔诚地瞻仰着更高的天宇。分明是站在从小长大的地方,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真的是离开的太久了!可如果再回到从前,我依然会选择离去。烟儿,你究竟还是不懂我
过了不知多久,四周各种厮杀声消弭渐远,朦朦胧胧中她看见云汐杀死了仓火的四个护卫,仓火逃入光华殿求援。云汐也如一只飞鹤扑进了幽暗的大殿,弑杀叛逆的事她不想让仓雪薇亲自动手,不能让她的手沾染肮脏的鲜血,不能让她再多一丝一毫的痛苦。
白衣女子在光华殿的金字匾额前停住脚步,她知道某个人已在殿中,等了她太久
暗影中,红唇如一团燃烧的烈火轻轻翕合,想要吞噬所有:
“烟儿,姐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