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寒薇的话音落下,空气中什么东西被悄无声息的引燃。包括后面跟着跑进来的栀子和陶姜,一时间也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季寒薇使了个眼色,陶姜心领神会,她带着挞挞还有其他几个人一起离开了道具室。
偌大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了秦珂与季寒薇。
该来的始终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季寒薇苦笑着低下头,调整好了表情与情绪,她姿态放松的转过身去。
秦珂如同黑色罗刹,直勾勾的盯着季寒薇,朝着她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
那种要毁天灭地的气势像是草原上突然卷起的野火,势不可挡朝着季寒薇逼迫过来。
对比气势汹汹的男人,季寒薇懒得摆出任何防御性的状态。她的眼里溢出了冷冷的讽刺,看向秦珂时像是在看着一个彻头彻尾无关紧要的存在一样。
只要不放在心上,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秦珂在季寒薇的面前站定。他垂眸,季寒薇抬起了眼皮,两人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凝视着彼此。
上一次两人这样近距离的凝视彼此是什么时候……
是在蓝水湾还是南非机场?还是在巴黎卡佩特家族老宅里?
那个绝望的夜晚,月色下季寒薇第一次捕捉到了秦珂的变化,彻寒入骨的风像是要把她钉在庄园深处。
秦珂身上的气息无疑是危险野性的,对峙的瞬间,季寒薇很容易想起从前拍《克鲁格之秋》时,剧组无意中营救的一只围困的豹子。
困在巨大的捕兽夹困住了这只草原王者。不知捱过了多少个小时,因为失血过多,豹子一身漂亮的毛发已被凝固的血液纠缠到斑驳。
它在低低的喘气,可是被手电筒照到时,虚弱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了凌厉的光。
那是真正的强者,在生死一线之间最具感染力的一瞥,既是警告又是威慑。
四年后,这样凌然的气质出现在了秦珂身上,他幽深的眼底不知道通向了哪里,只是一眼便让季寒薇止不住的心悸。
她挺直了脊梁,依然维持着空洞职业化的笑容:“不知道秦总什么时候回的国……”
不等秦珂开口,季寒薇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继续道:“我也不感兴趣。只是想说,请您务必离我、离我的女儿远一点。”
“毕竟对我来说,你连朋友也算不上。”
说罢,像是多看眼前男人一秒都是厌倦,季寒薇转身就走。
秦珂在她身后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烙铁一样,没有任何挣脱的余地。
季寒薇强行忍耐的情绪到了爆发的边缘,她使劲甩了一下,纤细的手骨却被他桎梏的更紧。
“放开!……”
“季寒薇,告诉我你没有。”
身后是男人咬着牙的声音。
季寒薇有一秒钟的错愕,她倏然又笑了。转过头,一双美目清澈到如同带着水光:“没有什么?”
“没有和别的男人睡?没有给别的男人生孩子?没有流连花花世界,只是在你走后一心一意的等你回来,夜夜哭红了眼睛只为一座贞节牌坊?”
她越说语调越高,说到最后已经染上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怪音——
“您不会指望我以有生之年为代价,等秦公子回心转意,再给我一个金丝雀的名分,继续豢养在你身边满足你的生理需求吧。”
秦珂脸色一变,也是在这个当口,季寒薇猛地甩开了秦珂。
她轻轻缓缓的转动着手腕,轻蔑的看着秦珂。
“怎么,床上缺人了?”
“我不知道安妮给你下过什么蛊,让你觉得世间女人都和她一样蠢钝,可以容忍你的三心二意,身心不洁。”
“秦珂,这四年里,我只要一想起曾经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徒留下来的只有作呕的悔恨。”
秦珂的呼吸湍急深沉。
季寒薇蓦然后悔自己不应该支开所有人,眼前的男人会做出些什么她全然没有把握。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砸进了秦珂心里,灵魂深处什么东西在剧烈的颤动着,岩浆于地心深处沸腾,想要扑出来吞灭一切。
可是秦珂没有。
他目光炎凉,等着季寒薇把所有想要说的全部说完。
道具室大的无边无际,也安静有些吓人。
季寒薇迟疑自己是否应该站在这里等秦珂的回应还是转身就走,她倏然想起四年前《新春》在小县城公演的那天午后。
她好像也是这样把自己锁在一个不甚明亮的房间里去消化秦珂与安妮婚讯带来的巨大挫败感。
那时候的自己,第一次生出要把肚子里孩子拿掉的渴望。
是的,在最初知道挞挞存在的时候她没有想过放弃,在确认秦珂真的离开了桐城出售了所有秦氏业务时她没有想过放弃,看着小电视里卡佩特夫人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季寒薇第一次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也是那个下午,她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孕吐反应。
先是小腹痉挛,紧接着全身的肌肉都在紧绷中酸胀万分,再接着她把胃里的水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强烈的痛苦,像是孩子发出的呼唤,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挞挞,是独立于她和秦珂之外的存在,是不应该由两人感情状态决定去留的存在。
器械室那么大,季寒薇难受的发不出声音,最后察觉到不对破门而入的人是赵成蹊。
再接着,公演前的三个小时,季寒薇被送去了医院……
回忆过去一幕一幕栩栩如生,每一分钟的煎熬绝望季寒薇从未忘记过。她那么费尽心思保住的孩子绝对不可以落到秦珂的手上。
绝对不可以。
秦珂不知道季寒薇在思考什么,默然之中,他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让季寒薇的思绪瞬间抽回。她往后退了一步,高傲的看着秦珂,微微偏头。
秦珂没有停止脚步,他步步迫近,季寒薇往后退着,很快,她的身体就抵住了冰冷的墙面。
“我很好奇……秦总如今回国,是得到了卡佩特夫人的首肯,还是和您结婚四年不到的妻子已经没办法满足你了。”
“……她们纵容着你继续在花场狩猎,让你不开眼的寻到我这里来。”
“季寒薇。”秦珂终于停住步伐,幽暗的眸子里倒映出了她的身影,“这些激将法对我而言,没用。”
季寒薇一怔。
“你既然说我让你恶心,那么你更应该清楚,比起你说的身心不洁,我还有更恶劣的习性——”
“比如,死缠烂打,比如,阴魂不散。”
他蓦然俯身,一片阴影落下。季寒薇根本没法去控制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随着秦珂没有任何征兆的“进攻”,她全身微微颤抖了一下。
几分悸动,几分抗拒,还有几分怎么看怎么像是欲拒还迎的兴奋。
秦珂的唇在季寒薇脸颊一公分开外的地方堪堪停住。他敛着眼眸把季寒薇所有细微的身体动作收入眼底。
男人的鼻腔里发出了一阵轻嗤:“薇薇……还是喜欢我,是不是。”
不知道哪儿来的怒意恨不得吞灭了天地间的一切,季寒薇高高扬起手一巴掌就落在了秦珂的脸上。
男人原本带着浅笑的脸瞬间偏了过去。
她的手心发疼,心也跟着狠狠的揪了一下,只是那一下短的像是闪电,很快就又被她恨意怒火覆盖。
“把你这种莫须有的自信用在别的女人身上。”
季寒薇推开了秦珂,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她停住了脚步,冰冷的视线扫向了男人站立的地方。
“今天是一次警告。秦珂,你有你的不择手段,我也会死磕到底。我说过,离我、离我女儿远一点。”
《尚品》有至少一半员工并不知道秦珂是谁,另一半老员工虽然听闻四年前季寒薇秦珂之间那场轰轰烈烈的恋情却也不敢在拍摄间隙交头接耳去聊这些八卦。
尤其,还是当着秦珂的面。
没人知道秦珂和季寒薇在房间里到底聊了什么。守在房间门口的栀子看到率先出来的季寒薇脸色苍白,稍后,秦珂也走了出来。
神色无虞,只是眸底的阴沉更甚一分。
旧情人见面难免不愉快,可这一次的不愉快未免太过火了一些。明眼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出来以后的秦珂干脆站在录影棚不远处,沉脸望着镁光灯下的季寒薇。
苏主编原本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议,听闻秦珂突然造访《尚品》还直奔季寒薇所在的拍摄间,一个头两个大,亲自倒了茶过来和秦珂寒暄。
“秦总怎么来也不打声招呼?靳总告诉我们,关于收购的合规化审查与市值估价要从下周才开始……”
秦珂依然直勾勾的望向季寒薇的方向,轻启薄唇:“我只是来看她。”
“她”是指谁,不言而喻。
苏苏不是什么职场新人,她自然知道秦珂突然想要收购《尚品》重新杀回娱乐圈多半与季寒薇这位赫赫有名的前任脱不开关系。
她打着哈哈点点头:“那,那不打扰您了。”
苏苏苦笑着陪站在一边,也同时苦了其他所有工作人员。没人敢吱声,没人敢坐,连喝口水休息片刻也不敢。
全场最松弛的当属季寒薇。
不知道是不是秦珂的到来突然刺激了她的表演欲,她像是选择性失明一样,全然忽略了秦珂的目光,甚至拽着陈放在镜头前越来越自如的“秀恩爱”。
陈放心里此刻有一万只羊驼呼啸而过。
说自己对季寒薇没有动过心是假话。
从最开始一起成为辉旭旗下新人打拼开始,陈放就深深的被季寒薇倾国倾城的容貌吸引。可娱乐圈美人何其之多,像季寒薇这样美的张扬,美的有底气有韧性的却少之又少。
从同期新人到现在上下属的关系,陈放做梦都想自己私底下真的能和季寒薇有些什么。
可从前是因为秦珂,眼下还是因为秦珂。
如果今天季寒薇那句“亲爱的”,如果不是当着秦珂面说的,陈放怕是要开心的现场表演一个后空翻。
可是身为同行,陈放怎么能不懂,季寒薇的表演都是为了在秦珂面前拼命粉饰自己原本真正的模样。
可惜,一个当了真,一个入了戏,彼此浑然不觉藕断丝连。
其实拍到了第六组造型时,导演就满意的准备收工,开口要求多增加姿势和造型的人是季寒薇。
她热切的要求导演给自己和陈放加一些镜头语言更暧昧大胆的设计。导演脑门儿上起了汗,偷偷瞄向主编苏苏和秦珂所站的位置,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
场地边,栀子动了恻隐之心,给秦珂搬来了椅子。
“秦总,要不,您坐坐?”
秦珂体力是够的,季寒薇也是,可是为了配合这两人暗中的较劲儿,全组上下不得喘气,所有人脸上都已经面露苦色。
秦珂还未张口,一个小身影“噔噔噔”的跑了过来。挞挞以为栀子搬来的椅子是给她的,努力的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