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她不停地骗自己不可能，骗自己不知何时从自己身上消失的梦境权柄，不过是自己在战场上无意中遗失的。
这谎言拙劣到就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必须信。
现在，对方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彻底摧毁了她的一切。
那是她拥有的第一份权柄，虽然并不完整。那也是主交付给她的第一份任务，就是向人类托梦，引导人类走上主为他们安排的道路、准备的命运。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执行过托梦的工作了，但这份权柄一直留在她这里。现在，主将它收回去了，还直接赐予了另一个人，一个和她有着不快经历的人。
这让她确信，主，真的抛弃她了……
什么东西，在加百列的体内，在她的灵魂中，碎掉了。
下一秒，她的身体开始异变。
她身上的红色皮肤与绿色鳞片开始大片大片地蔓延。
她背后墨色的翅膀，一片片羽毛开始枯萎、凋零。
她腹部的贯穿洞口开始愈合，碳化的断肩处开始长出一条条渗人的肉芽。
她那原本英气逼人的脸庞开始扭曲、褶皱。
她的头顶，两只犄角刺破颅骨，一点点顶出来。
鲜红而非洁白的鲜血，从她的额头涌出，流满了她的脸颊。
当她的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经不是金色的螺旋，而是蜥蜴的竖瞳，散发着邪恶的气质。
她的身后，墙壁上的圣母浮雕，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两行血泪。
整座圣母大教堂，开始剧烈晃动、崩溃、坍塌。
炽天使加百列，彻底堕落成了魔鬼。
“真舒服啊……”高阶魔王加百列，仰着头，发出无比舒爽的呻吟与叹息。
这一刻，她彻底解脱了。
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再次看向乔木，用无比邪恶的语气问道：“现在，可以把我的梦境还给我了吗？”
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莉莉丝与阿斯蒙蒂斯也在你这里吧？”
“对了，”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身后，原本的翅膀已经彻底枯萎，脱落成了地上的骨架子，“我还缺一副翅膀，你之前那副带有傲慢的翅膀就很不错。”
说完，她歪着头看着乔木，轻笑起来：“都给我吧，然后，我允许你像一条狗一样活着离开这里，逃回天堂，躲到……你的主的怀里颤抖、哭泣。”
轩尼诗与安吉拉甚至都要忘记呼吸了，乔木却并没害怕，也不打算逃跑。
毕竟康斯坦丁死了，项目却并没有重置。
“说真的，”乔木无比真诚地说，“看到你这副样子，他现在一定非常难过。”
朝乔木信步走来的加百列，脚下一滞。但她什么也没说，几秒后又再次迈开步子，来到了乔木面前。
被这个此刻足有三米高的高阶魔王居高临下的俯视，乔木丝毫不畏惧，甚至还将轩尼诗与安吉拉护在自己身后。
看到他的动作，加百列忍不住冷笑：“你倒是很懂牺牲。”
“牺牲？”乔木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想才理解对方的意思。对方竟然以为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换这两个剧情人物的命？
傻不傻？
“不，不是牺牲，”他拨浪鼓似地摇头，“这叫讨好。”
“讨好？”加百列被这个说法搞迷糊了，“讨好谁？”
乔木沉默片刻，看着教堂另一端，某具尸体的手动了一下，才笑着回答：“当然是讨好某个比谁都该死，却怎么都死不了的家伙。”
加百列眨着眼睛，愣怔了好一会儿，才露出冷笑：“想骗我，好像之前那样逃跑？”
“加百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高阶魔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再也顾不上乔木，缓慢而僵硬地转过身去，与死而复生的约翰·康斯坦丁四目相对。
下一刻，圣母教堂的坍塌停止了，弥漫教堂的硫磺气息也一扫而空。圣洁的光芒播撒在每一个角落，驱逐着教堂中的阴暗。
加百列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次皮肤，都仿佛被硫磺火焰……不，都仿佛被沾染圣水的牲银针反复刺入。
“康-斯-坦-丁——！”她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这个令她作呕的名字。
康斯坦丁却只是平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要向我忏悔吗？”
如此傲慢、如此不敬的问题，却让加百列的身子狠狠一颤。
忏悔？她还有资格忏悔？
这就意味着，她……并没有被主抛弃？
康斯坦丁，真的是主对她的考验？
她……没能经受住考验？
呆滞之中，加百列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看着对方那张平静的脸，此刻的她却再也生不出一丝厌恶，也再也无法用堕落欺骗自己。
高阶魔王加百列，就这么缓缓地双膝跪地，跪倒在约翰·康斯坦丁面前，双手交叉握拳抵住胸口，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康斯坦丁看着身下的加百列，静静倾听着她的忏悔，直到她彻底说完，再次开口：
“有许多灵魂，他们本不该堕入地狱，却因你而受苦。你要亲自前往地狱，在熔岩与火焰之中，将他们一一找出来，让他们升入天堂，以偿还你的罪孽。你可愿意？”
加百列一言不发，深深弓身，额头触在康斯坦丁的皮鞋鞋面上。
下一秒，她身上的鳞片开始剥落，皮肤开始褪色，脸庞重新变得平整柔嫩，头顶的两根犄角也一点点崩碎。
很快，她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光秃秃的背后，再也没有那双黑色的翅膀，只留下肩胛骨处的两条疤痕。
康斯坦丁手掌轻抚对方的头顶：“待你赎清罪孽后，你才能重新飞回天堂，与你的同胞团圆。”
话音刚落，加百列的身下，那康斯坦丁鲜血汇聚成的血泊中，突然浮现出了一片浑浊的影像，影像之中尽是残垣断壁与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是地狱。
加百列身子一沉，逐渐没入血泊之中，直至彻底消失，去往地狱之中。
血泊中的影像消散，康斯坦丁抬头看向对面的乔木，朝他点了点头。
乔木一脸小心地问：“我该向你下跪吗，圣子阁下？”
他这一个称呼，立刻让轩尼诗神父与安吉拉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却一直不敢相信。乔木这句话，无疑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约翰·康斯坦丁，成了继耶稣之后，第二位死而复生的圣子！
两人小心翼翼地看向曾经的战友、如今的主，却看到……
康斯坦丁一只手伸到兜里，掏出了一只被鲜血浸染的烟盒，低头用嘴巴从里面叼出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一脸陶醉地吐出一股浓烟：
“圣子没有肺癌，终于可以随便抽烟了。”
轩尼诗与安吉拉顿时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似乎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康斯坦丁嘴里叼着烟，从怀中掏出浸染了自己鲜血的圣体裹尸布递给乔木：“还给你？”
乔木正要伸手去接，轩尼诗神父却抢先一步冲上去，一把从老友手中夺了过去，双手死死捂在怀里，警惕地盯着乔木：“战争已经结束了，魔王都被放逐了，圣物也该物归原主了！”
乔木顿时哭笑不得，举着双手：“好好好，这件你还给教会好了，我不跟你抢。”
“这件？”轩尼诗神父立刻抗声，“还有其他的，也交出来！”
“其他的？”乔木一脸茫然，“没有了呀，就两件啊。三王圣骸早就给你了。”
说着他原地转了一圈：“不信你搜，搜出来你就拿走。”
轩尼诗神父完全被对方的无耻震惊了。
他早就见识过对方凌空取物的本事了，自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从对方身上搜出任何圣物。
康斯坦丁就这么抽着烟，在一旁看着两人闹腾，脸上不禁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他又抽了两口烟，发现味道不太对，取下来看了一眼，才看到烟中间部位早就被自己的鲜血浸湿了，根本点不着。
无奈的他，只好随手将剩下的半只烟弹飞出去。
很没素质。
但前一秒还在斗嘴的乔木与轩尼诗神父，几乎同一瞬间，朝着香烟飞出去的方向扑了上去。
乔木速度更快，抢先抓住了那半截烟，轩尼诗神父紧随其后，伸手去抢，却抢了个空。
乔木用后背顶住轩尼诗神父，打量了几眼烟头，直接转身，将烟头塞进对方手里。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想要？拿去！”
神父愣了愣，但还是惊喜地看向手中的新圣物。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垮了：这分明就是半只普通的香烟。就连上面沾染的圣子之血，都没有任何特殊效果，就是普通的血。
两人同时看向那边的康斯坦丁，看着后者一脸忍不住的坏笑，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抠门儿。”乔木轻蔑地撇了撇嘴。
“威严！”神父则严肃地提醒这位在世圣子。
那边的安吉拉，则露出了开心的笑。
她朝康斯坦丁炸了眨眼睛，一脸期待地问：“我们要有第二个复活节和新的假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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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个月，地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位炽天使亲自降临地狱，两位高阶魔王则神秘陨落。
恐惧在无可阻挡地蔓延。
最要命的是，剩下的高阶魔王，包括撒旦在内，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炽天使在地狱中的横行无忌。
所有魔鬼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前往地狱最底层、进入无回城的门票，甚至炒到了百万灵魂的天价。
直到某一天，一个不起眼的魔鬼，以不知何种方式，穿过了被修复完好的屏障，从人间来到了地狱。
“呼——”乔木长长舒了口气，很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还好提前转换成了魔鬼，不然以天使身份降临，我非得暴毙。这破地儿，魔鬼都待不住！”
【别埋怨了，】碎星河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时间有限，赶快行动！】
在神秘的指引下，他很快就找到了片刻不歇的加百列。
炽天使甚至先一步察觉到他的存在与靠近，看着梦魔姿态的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乔木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看着对方将一个受尽折磨的灵魂成功送往天堂后，才开口：“你只是在忏悔不该违背上帝的意愿，但你还是对人类抱有偏见和不满，对吧？”
加百列没理他。对这位炽天使而言，不随手弄死他，已经是自己此刻最大的仁慈了。
乔木却并不在乎，自顾自地说：“有个老头呢，觉得你已经没救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救你。为了救你，甚至拉下脸来跟我说了不少软话……”
“唉，”他长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怎么样？你是继续呆在这儿大扫除，还是听你爹的安排？”
炽天使身子狠狠一颤，终于回头死死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要是愿意听你爹的，乌列尔会接手你的工作，路西法也同意了，会放他进来，”乔木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看着周围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项目终结时的奇异景象，自说自话，“你要是不愿意，我这就走了。你别后悔。”
加百列抿着嘴，陷入了沉默。
两分钟后，乔木的身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看着那条奇怪的信息流触手，裹挟着乔木的意识从这个世界中消失，王座之上，无形的路西法忍不住发出了轻笑：“这要命的轮回，总算结束了……”
“您说什么？”下面，被他捆在烧得通红的铜柱上以示惩罚的玛门，在“呲呲”的灼烧声与浓郁的烤肉味中，忍不住追问，“您和上帝到底在隐瞒什么？！”
路西法嗤笑一声：“你都说了是隐瞒了，我怎么会告诉你？”
玛门竟无言以对。
片刻后，路西法还是感叹了一句：“只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无聊真相罢了……”
“真相？”玛门喃喃重复。
“大概就是我们既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也不是这个世界的顶点……但我们的命运，却能影响这个世界真正的中心……”
见玛门一脸茫然，路西法轻笑：“怎么样？我都说了，很无聊。”
“中心、顶点……那是什么？”玛门捉摸着父亲的话，“您是说，上帝并非至高？这个世界也并非唯一？”
他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愕的神色：“这么说，那个奇怪的天使，和那副奇怪的翅膀，和那莫名多出来的傲慢权柄……都来自其他世界？！”
强烈的贪婪瞬间充斥了他。
“您怎么知道？”他激动地追问，“您……您去过，是不是？您去过其他世界？去过真正的中心、最高的顶点？！”
“嗯，当然，我去过，上帝也去过，”路西法平静地说，“至于是不是真正的中心、至高的顶点，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又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毕竟数量太多了，根本逛不过来……”
“那里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不留在那里？为什么不打通那里？！”玛门急切地质问。
“什么样？”路西法的语气毫无波澜，“那是一个相当无聊的世界，你一定会失望的。”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就很失望，上帝也很失望。所以我们回来了，再也不想去了。”
“一趟枯燥乏味的旅行，”他用舒服的语气说道，“走得越远越觉得，还是自己家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