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隔绝了声音,小孩脚步很轻,瞎子没发觉,转过了身子去拿架子上的毛巾,忽然听见一声短促又惊恐的尖叫。
仿佛一只猫被扼住了喉咙,看见了足以让她觉得惊恐的幻想。
小女孩的妈妈是个泼辣的女人,锱铢必较,去楼下大闹了一通之后,再也没有看见过那个瞎子在夏天敞着门洗澡了。
偶尔母亲会让贺钊天给他送去一点儿吃的或者生活用品,瞎子的房间不大,东西又多,杂物堆得无处落脚,捡来的废品也被他扎好收在了茶几旁边。
贺钊天选了个干凈点的位置站好,桌上摆着一碗黏糊糊的白粥,没有一点儿油水子。瞎子听见有脚步声,很局促地站起来了,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手,露出个讨好的笑容:“小天来了。”
他能听出不同人的脚步声,贺钊天也不奇怪,将家裏买的橘子放下——“叔叔好,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橘子来。”
瞎子就笑了,轻声说一句:“你等着。”
他拄着竹竿走近房间裏,过了很久很久才又笃笃地拄着竹竿出来,手裏攥着一张洗得干凈的蓝色手绢,献宝一般小心翼翼在贺钊天面前摊开了,露出两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
一根草莓味,一根橘子味。
“给你吃。”
他似乎怕贺钊天不要,急切地走过来塞进他的手裏,重覆道:“给你吃,不怕,干凈的。”
院裏一个巴掌大的地方,闲言碎语能将人撕碎了,瞎子跟他妈孤男寡女,很快就传来了风言风语,非说这两人有一腿。
贺钊天沈默片刻,将棒棒糖拒了。
“不用了,谢谢。”
瞎子神情一滞,忽然就黯淡下来,似乎想说些什么,黝黑的脸上生出浓烈的耻红,他茫然地结巴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小心翼翼举起手帕的动作也僵持在半空中,有些无所适从的尴尬。
母亲是个读书人,而且极要自尊,听见谣言,已经气得病了两天。
贺钊天重覆了一遍:“谢谢,我以后不会来了。”
瞎子不再说话了,蜷缩着手,将棒棒糖收了回来。
两天后楼下围了很多人,街裏街坊都挤过来看热闹,警笛还在响,贺钊天心臟一沈,看见从瞎子的屋子裏抬出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警察吆喝着让众人离开,黄色的警戒线裏躺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担架与贺钊天擦肩而过,一只右手坠下来,露出割得稀烂的手腕。
瞎子用笨拙得近乎惨烈的手段证明他与母亲的清白。
病好后的母亲就更沈默了,从此之后,瞎子这两个字成了大院裏的禁词,一楼隔壁的男人掸了烟灰,恶狠狠啐一口:“这老瞎子也不知道换个地方死,死在我家旁边,真他娘的晦气!”
母亲换了一份地方更远的、薪资更高的工作,拎着贺钊天告诉他:“你看见了没有,你要是不努力读书,就要永远跟这种人为伍。”
在狭小的出租房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臺灯,一根灯管已经不亮了,灯丝都烧了,越发昏暗。
看字的时间太久了,眼睛一阵酸涩,他揉了揉疲痛的太阳穴。
过两天是母亲的生日,他想给他母亲准备一份生日礼物,已经攒了大半年的钱。
他每天早上都会去钟宝早餐吃馄饨,离他家很近,就三四分钟路程,这裏的店长是个残疾人,来吃的客人不多,所以上餐快一些。
他偶尔的时候会想起瞎子,不知道如果瞎子还在的话,能不能跟老板成为朋友。
因为没有客人,门可罗雀,店长又拖着椅子坐到了他身边,唉声嘆气,他一向不太在意店裏的生意,在他眼裏这是用笨办法赚钱,只是抱怨着自己手气不好。
“我就知道他们出老千,他妈的,要不然老子怎么会输这么多,连打胰岛素的钱都输光了!家裏那个老娘们还吵着闹着要跟老子离婚,老子只是一时不顺而已,我看这些人都势利得很!”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迷上了赌博,十赌九输,周围的人钱都借了个遍,现在已经是赌债累累。
贺钊天并没有太多反应,仿佛没有看出男人眼中的试探。
“只要再给我三千……不,一千,一千就好,我肯定能翻盘!”
馄饨很烫,肉馅也小,几乎吃不出味儿,或许是冷冻得久了,有股淡淡的膻味,比之前更不好吃了。
他吃下最后一颗馄饨:“我没钱。”
对方只是凑了上来,连连摆手,他的脸肥肉横生,骨架粗大宽阔,只是个子不高,看得出长期从事体力劳动,他压低了声音:“你之前不是说你在攒钱嘛……给我救个急,叔叔保证按时……不,翻两倍还给你。”
现在已经是冬日,馄饨滚烫,吃下去却冰凉,贺钊天没说话,将零钱数出来,轻轻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终于从数学老师手裏抢出了一节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弥足珍贵,全班同学们不知道抗议了多少次才从那个佛口蛇心的班主任手裏争取过来。
简单的热身之后,体育委员就发了羽毛球拍跟乒乓球,让大家自由组队。
没起风,贺钊天将羽毛球轻轻抛起,再接住,一个,两个,三个……
他最高记录是一个人颠了四十七下羽毛球才被打断,天空乌云密布,今天的气温似乎额外低一些,贺钊天忽然鼻尖一凉,看见一片雪花融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微微一楞,周围此时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下雪了!下雪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雪呢。”
“我也是,我也是。”
众人欢呼雀跃,纷纷伸手去接。
一开始只是指甲盖大的雪,随后就大了起来,变成了鹅毛大雪,老师让大家赶紧进教室,衣服上也落下许多白雪,扑簌簌一拍,就落了下来。
气温很低,贺钊天的手指已经冻红了,连着耳朵、鼻尖一起,因为不爱说话,他在班上没有什么存在感,还留着土气的长刘海,一看就没有打理,貌不惊人。
他悄悄掏出了翻盖手机,看见了一条未读短信,点开才发现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说今晚会回家。
这两天是她生日了,要抓紧时间把礼物买回去。
冬天昼短夜长,天黑得早,六点多已经相当昏暗,加上今天又下了雪,贺钊天的靴子踩在雪裏嘎吱嘎吱作响。
班上大部分同学已经三三两两一起回家了,贺钊天紧了紧围巾,全塞进脖子裏,这才能掩盖刺骨的冷风,他骨架大,个子也高,只是佝偻着背,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此刻裹得像个粽子似的严严实实,像个放大版的笨拙企鹅。
越走便越发寒冷,冷得几乎要无法忍受了,塞进口袋裏的手指也一点儿暖不起来。
好在学校离他家并不远,走路只有半个小时,等到了离家不远的巷子口,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鹅毛大雪,悄无声息落下,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他没带伞,落在头顶的雪花被体温化成冰冷的水,顺着耳朵往下淌。
可能是因为大雪,除他之外,街道上已经看不见任何人,落针可闻,贺钊天呼出一团滚烫的白气,周围很突然地传来一声娇嫩的猫叫。
环顾四周,贺钊天终于在电线桿底下发现了一只蜷缩的小白猫,似乎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与大雪一般洁白,怪不得没人发现。
它叫声十分微弱,贺钊天伸手将它捞起来,它也乖巧得不反抗,肚子紧贴着少年的手掌,抖若筛糠,柔弱得贺钊天能感受到它的脉搏,紧贴着自己的肌肤一起跳动。
“咚”一声闷响。
蓦地后脑一痛,铁棍与骨骼相撞,鲜血四溢,贺钊天闷哼一声,瞬间倒地不起,有人将他翻了过来,是一张熟悉的脸,紧蹙着眉,他的书包拉链已经大开,中年男人正急切地他身上摸索,翻遍了每一个口袋,终于找出了钱包,这才露出笑容。
他失去力气,不能出声。
男人没想到他还睁着眼,挣扎片刻后,眼中略过一丝阴暗,他用一旁的衣服颤抖着掩盖住贺钊天的口鼻,不住哆嗦,可力气却不肯减少。
严丝合缝,不洩露一点儿氧气,中年男人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一开始不借钱给我,早给钱给我不就好了,我都说了我能翻盘!”
他低吼着,如同被踩到痛处的野兽——“我都说了我会还给你,你他妈的怎么就是不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跟其他人一样瞧不起来,能考上大学?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
贺钊天意识朦胧,眼前发黑,渐渐看不到男人狰狞的脸庞,身体每一个部位都不能按照他的意识行动,鲜血无声地蜿蜒。
说不出话来。
不行……要告诉她,这人知道自己的住处……她很危险。
手下的身体慢慢没有了声息,中年男人倒退几步,突然一屁股坐在了白雪上,抖着手去试探少年的鼻息。
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还没有跟她见面……要去见她,只差一点了,原本可以看到的。
可是什么也没有了。
贺钊天忽然觉得浑身一轻,就从支离破碎的躯体中剥离出来,看着中年男人将自己的尸体装进麻袋,又将染红的雪都一并装进袋子裏。
他把尸体带到了后厨,然后举起了磨得锋利的长刀,咔嚓一声将头砍了下来,之后又切掉了他的右腿,用黑色的垃圾袋装起来,埋在了餐馆后院裏。
贺钊天意识渐渐朦胧,他忽然不由自主地向外走去,空无一人的大街,大雪纷纷扬扬,他仰起头,一片雪花落进眼眶裏,如泪水般滑落,茫然无措地张望——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裏?
他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