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若每每走在大街上,总怀疑自己的存在,就是一团蛛网。
然而,森林裏的蛛网却并非如此。
桑若向身旁的树木上看去,常常看见一张又一张沾满小水珠的、形状清晰的蛛网。大多数干凈,偶尔也会有几个小建筑师端坐在作品中央,神情坦然而野蛮。那些小建筑师都像眼前的少年一样,肢体修长,有着丛林生物独有的野性美。
这裏,是生命的殿堂。
互通姓名之后,褚干凤主动提出要给桑若寻找栖身之地,但他婉拒了。
“为什么?”
褚干凤转过身来,笑了。那张孩子气的脸上,看起来藏不住一丝心机。可是,他紧接着说:
“是信不过我吧,怕我把族人引来,把你做成下酒菜,是不是?”
褚干凤放慢了脚下的步伐,期待看到这个满身是他没见过的武器的男人露出一点被戳破的狼狈。但是,眼前这个眉眼都硬朗如盘石的男人只是也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说:
“是啊,我就怕这个。”
太坦荡,太真诚,让褚干凤几乎有些措手不及。
这和父母一向告诉他的城区人形象相差太大了。
如果父母没有亲眼见识过而没有发言权,那么他的老家奴,是家族中为数不多在城区文明建成前,亲眼见过城区人民的人。褚干凤曾经问他,城区人是什么样子,那个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智慧的老人卑躬屈膝地告诉他:
“小主人,城区人,都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禽兽。”
“难道他们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吗?餵,我们不都是人吗?”
老人笑了。褚干凤记得老人双眼忽然放出诡异的光彩,就在他害怕时,老人缓缓启唇道:
“不是的,小主人。他们是一群见不到太阳的老鼠,他们的皮肤白得像退了毛的鸡,他们的身体像吃不饱饭的小奴隶,他们做起活计来就像厨房裏最差的小伙计,他们胆小懦弱得像是一群兔子……小主人,城区人是人不假,不过,您最好别把他们当人。”
可是,这个叫桑若的城区人,却与此截然不同。
褚干凤看见,黑色皮夹克和白色工字衫下的,分明是一具颇具原始男性美感的身躯。健壮,结实,而且黝黑如小凤族人。假如将他身上的城区服饰换成小凤族的衣服,恐怕他的父亲来了,也未必会看出这年轻而健康的青年男人并不是小凤族的子民。
不止外貌,就连他坦然诚恳、勇敢果断的神态,都与老家奴所说的样子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的人!
褚干凤不由得对十多年来,他所接受的关于城区的教育产生了一丝质疑。
此刻,晨雾散去,阳光重新来到了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褚干凤的余光瞥见,绿油油的树叶镶上了金边,天空重新换上了令人赏心悦目的蓝色,而山头上的白云是那么近、那么低,仿佛伸手就摸得到。
他把视线收回来,放在这个如同一道阳光般出现在他眼前的男人身上。
“相信我。”
他听见自己轻而坚定地说。
“我会保护你,直到你平安离开这片土地。”
六天够做些什么呢?
已经足够让一个十四岁的、原始氏族的孩子学会用枪了。
桑若的教学不仅浮于枪支的使用,也在有意地向枪支原理、组装上渗透。他不求让褚干凤能用几天的工夫把他所带来的所有枪支学会,只求他能明白它们的基本构造,和外形的不拘形式。
城区的武器迭代太快了,快到根本无法具体针对某一种枪支进行教学。也许桑若这边教着,城区那边已经制造出了更不像枪的枪。假如真有一天,他需要褚干凤来城区支援他的反叛事业,至少,要确保对方能活着到他身边。
至于别的武器……
来日方长,桑若闻着咫尺处传来的鸡肉的香味想。
他暂时还没有要离开小凤族的计划。这些天,他从褚干凤的口中听说了许多关于小凤族的事,深感先前搜集的材料不够具体。在完善这份材料、并把材料平安带回a城区以前,他没有离开的打算。
桑若知道,自己的背叛是一条不归路。
但这条路,在不久的将来,必然会有更多的人们前赴后继。
而他作为这条路的开辟者,所能做的,也就是把路为后人铺平,仅此而已。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褚干凤说。这些天,他们已经发展出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桑若点了点头。
“你的军队,会叫什么名字?”
桑若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孤军奋战,连理论还没有彻底准备充足,遑论武装力量呢。褚干凤太年轻,还不懂其中的奥秘,他只知道,想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有一支绝对忠心的军队。
不过……桑若啃着鸡肉想,反叛力量要拥有一支军队,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就叫‘极光’吧。”
“极光是什么?”
生长于亚热带森林中的少年如是问。
“极光,是一种出现在北方的自然现象。”桑若轻声说。
“它会让天空扭曲、变色,它会长时间出现,它离大地很遥远,但永远,都为大地上的人民所可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