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部橘黄色路灯照亮了边边角角,环境尽显静谧和谐,可气氛却沉重到让人忍不住鼻头发酸。
送战友。
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驼铃声。
人来人走,陈默经历过很多次,见过满怀憧憬的新战士加入军营这个大家庭,充满希翼,也见过许多老兵,当硬挺的肩章,领花被摘下时,往日坚强的老兵,哭成泪人。
他也曾离开过军营,太清楚这些感受,相比周凯威,胡兵,和潼贵这几人,更能明白刚才四营副教导员的心情。
一道命令,全体裁撤。
一夜之间,各奔前程。
这种痛苦和仿徨,经历过一次,就会记忆深刻。
“走吧,去看看团里的情况。”陈默盯着大坦克看了一会,随即仰头示意,率先朝着机关楼走去。
这种时候,就看团部的领导能不能镇得住场面了,其实单单裁撤还好。
最难的是一部分要走,一部分要留,走的单位还得把平日里培养的宝贝骨干,临时留给别的单位,还得是无条件的给。
这些可都是平时捂到死死,谁张口就跟谁急眼的尖子,如今不得不做出取舍。
人非草木,痛苦和落差,最是需要安抚。
其实陈默知道自己过来也帮不上忙,都这时候了,他这个外人连话都插不上,可不来看看,心里一直都会惦记着。
四人刚走到机关楼底下,还没等上楼呢,突然瞧见一旁步梯口,正蹲在地上抽烟的黄亮。
“老黄,你蹲着做什么?”陈默拧眉询问。
这个节骨眼,作为参谋长不应该去安抚裁撤的干部嘛?
咋还自己跑出来躲清闲了。
“我还想问你呢。”瞧见秀才过来,老黄丢掉烟头用脚踩着碾灭:“刚才作战值班室跑过来人说,师部有通知,警备队的人要过来沙城驻点,不会又是你小子搞的鬼吧?”
“嗯,是我调的。”
陈默点点头,很光棍的承认了。
不调能行吗?这次22团裁这么多人,难免不会有人憋着气,在团部,在自己单位大概率不会闹事,可面对堵着路看热闹的人群,谁能保证不会出现口角摩擦?
那要是打起来,一个整不好就是上百人混斗,搁平时都是大事,若是这个节骨眼出事,先不说影响问题。
即将回家的战士,被揍的鼻青脸肿,或者把别人打出个好歹,这责任谁能承担?
谁又承担的起?
不光今天要查,接下来几天沙城驻军的单位,除了六师的驻地门口不用管,其他单位有一个算一个,路过的所有军车,个人,都得严查。
查到他们胆寒,查到不敢出营区。
查到裁撤人员全部送上军列,离开部队为止。
把存在的风险降到最低。
只要警备队来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保城集团军军部的纠察也会过来联合执勤,不单单沙城,其他比如南口马坊,只要是驻军比较复杂的地区,都会过去人,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我就知道是你。”老黄摆摆手,瞧着秀才几人满脸带着关切,他继续道:“团里这边没事,傍晚的时候师里给通知了,跟你说的裁撤明细一模一样。”
“这会团长正带着人会餐,协商调骨干的事,今晚都会敲定,三营和四营大多干部都是跟着团长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人,会理解的。”
说着。
黄亮抬手拍拍陈默的肩膀,抿着嘴唇道:“秀才,我还得谢谢你。”
“幸好提前联系了共建单位,能让团里不少同志复原就有新工作,至少养家糊口没问题,谢了。”
“没事。”
陈默微微摇头,这个谢字他也担不起,当时出这主意也只是为了让22团面对裁撤,有些缓冲的余地。
可裁撤不光针对六师啊,更不只是22团,共建单位终究是杯水车薪,安置不了所有困难的战士。
“那你们先转转,等这几天忙完我再找你。”
黄亮匆匆交代几声,转身朝着团部大楼后方跑去,那里是食堂的位置。
这眼瞅着参谋长还有心思出来,团部以会餐的形势通知,看来22团的情况能够控制。
陈默驻足呆了一会,才扭头道:“回去吧,这事咱们帮不上忙,等消息。”
如果团里正在开会,他们还能听听,可会餐,四人没一个是人家团里的干部或者战士,再去跟前凑,就真不合适了。
。。。。。。。。
10月14号。
陈默一整天都呆在二连新营区,不过,外面的消息倒是不停的传回来。
三营四营即将被裁撤的单位,开始大批量把自家的骨干外调,其他三个主力营也会适当的把不想留队,或者今年退伍季就要离开的人,给换到裁撤的单位。
尽可能保留骨干不让流失。
时间紧急,上面提前给通知,就是为了让基层有操作的机会。
这点陈默倒是不意外。
但真正出乎他预料的是,就在六师这边紧锣密鼓应对裁撤时。
金城军区竟然来人了。
具体都来谁他不清楚,这是周凯威四处瞎逛,他从别人那得来的消息,据说是来的人不少,目前都被安排到南口师部。
听老周说完,陈默自己琢磨了一下,就大致明白金城横插一脚的用意了。
首先,他们那边有完整的方案,但由于编制原因,没办法进行裁撤,这些经验都是信息化方面。
至于数字化推行,估计是抱着半学习,半参与的态度过来。
其次,军改先锋单位啊。
全军瞩目的地方,无论是谁主持,谁参与,只要成功,未来晋升都会容易的多,师级之间竞争更为残酷。
前进一步,那就是彻底脱胎换骨,但相应的也没那么容易,军改是一次机会,谁能抓住,谁就是未来最有力的竞争者。
京都已经选定了六师做先锋单位,其他师想做第一个主持改革的人,很显然没机会了。
不会太积极。
但金城,羊城,榕城等等军区,可还没开始。
陈默觉得,若是自己没猜错的话,恐怕接下来不止金城,其他军区的主战师都会过来人学习,力争在这次洪流中做出耀眼的成绩。
这没什么奇怪。
到了赵传州,沈卫东这种级别的人,谁不攒着劲,最后拼一把?
10月14日晚,京都军部裁撤的命令正式下达。
15号上午。
六师22团团部南侧空地上。
鲜红的军旗飘扬,被裁撤的所有连队全部集中到这里,外面是一辆辆挂着“光荣退伍”条幅的军绿色运输车。
升旗台上,团长陈强河平静的目光望向台下的战士,他手中紧握麦克风,声线铿锵道:“同志们,我们六师自1968年9月10日成立以来,一直肩负着保卫国家的重任。”
“当年的六师,是坦一师,是坦克独三团,是187师自行火炮392团,是188师自行火炮393团,和196师自行火炮401团共同出兵组建。”
“1969年9月,所辖各团开始整合扩编改成今天的21,22,23,24团,我们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也见证了装甲兵力量的崛起与壮大。”
“同志们,我说这些是希望大家永远记住,我们六师22团能有今天,是大家共同努力拼搏的成果,因为发展,我们有些同志今天不得不离开军营。”
“但我想说的是,哪怕脱掉军装,你们依然是22团的人,同志们,前路还有很长,以后无论到了哪里,都要保持我们军人的精气神。”
“22团!”
“永远是同志们的家。”
“下面,请政委主持主持退伍仪式。”陈强河将话筒递给何平,微微侧身。
这位铁打的汉子,情绪早就压抑不住,但当着战士的面,始终没有表露出来。
“同志们,我们22团成立有31年。”何平拿着话筒,声音平和:“是一代又一代战士坚守在战斗岗位,凭借着千人一条心的团结协作精神,我们才能一次次地把不可能变为可能。”
“今天,我们团有1173名战友就要卸下军衔退出现役了,不是你们不好,而是部队需要发展,需要精简,需要改革。”
“下面,我宣布,向军旗致敬,向战位告别,退伍仪式,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