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众生
这声音低沈，伴随着轰鸣的金石之声，似是许久未用的器具缓缓转动，又似什么庞然大物缓慢苏醒，随之而来的是隐隐雷鸣，这一声落下时天际霎时浓云似墨，遮天蔽日，一点日光也没有，时御点燃了明火，在火光中看见云层裏白电翻滚。
众人纷纷循声抬头，在沈云密布的天际看见一只即将张开的眼。
“天道！是天道！天道要睁眼了！”
当即有人大喊道，登时一阵庆幸的喟嘆在不周山间响起，更有甚者激动的当场跪拜天道，甚至连向来憎恶天道的妖魔与鬼怪，都高兴的手舞足蹈，虞和上仙的脸上出现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时御冲云澜眨了眨眼，后者轻轻点头。
他们都明白，天道睁眼代表晏破舟四死期将至，六界的罪人罪有应得，就算是仙尊阻拦也无济于事，这次他们要亲眼看见天道将晏破舟劈的灰飞烟灭。
所有人都期待着、盼望着晏破舟能够灰飞烟灭，作恶多端、残忍暴虐的魔尊能够就此消失，除了一个人。
萧行绛。
他看向不远处，蛟龙盘卧在半山腰，显然也发现了，朝着天际发出一声声沈沈的龙吟，然而天道不是众生，不会对他有一点畏惧，天雷滚滚，浓稠的乌云中藏着雷霆万钧。
但奇怪的是，那只眼只是在云层中剧烈翻涌，却并未如期张开，直到云层中显露出明晦上仙的面容。
那面容模糊而朦胧，似乎只是一个虚影，唯一清晰的是明晦上仙的黑瞳，那是双凡人的眼睛，但他的肉身早已凌驾于凡人之上，本该消失的明晦上仙出现在沈云中，引得一阵惊诧，他的白袍也变为玄色，缥缈地在空中翻飞，漆黑的眸看向萧行绛。
萧行绛仰头，与之对望，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依旧淡漠，只见明晦上仙模糊的面庞上出现暴虐的神色，白龙鳞收回后，云羲上仙将将凝为实质的魂魄没了庇护，终于彻底烟消云灭，他开口时声如沈钟，道：
“萧行绛，你凭什么！”
这话说的没来由，可明晦上仙这句话过后，仿佛在承受什么极大的痛楚，连声音都变得扭曲，云层中仿佛藏着分食他血肉的怪物，一时间天雷滚滚，轰然之声回响天地，六界震颤，在这地动山摇的动静中，听得明晦上仙断断续续地话语：
“萧行绛，你凭什么......凭什么晏破舟不死，他该死！他几千年前就该死了！天道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只有一半的龙珠，你带着晏破舟，只是为了......”
“那是因为他命不该绝！”
萧行绛陡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明晦上仙未说出口的后半句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痛苦扭曲的面容，他正在被蚕食的时候，依旧断断续续地说：
“萧行绛，你纵容魔物，包庇祸水，你有今日......死有余辜！如果不是晏破舟，云羲又怎么会死！命不该绝的是云羲......”
说至此，云端之上的身影肩背抖动，众人惊惧地看着痛苦的明晦上仙，见他口中溢出血，而那血没有落在不周山，全然被云层吞噬了。
时御察觉到不对，抬袖一挥，火光驱散云层，浓云之后，大阵显形。
这阵法不似寻常，上面的脉络没有规矩也不对称，白茫的闪电首尾相连，如同一张看不见尽头的巨网，占据了整个苍穹，整个大阵黑中泛紫光，电闪雷鸣，而明晦上仙就在阵眼，在他之上，是天道。
一众仙与神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法，但萧行绛知道。
“他这是以身祭天道！”同为上古巨兽的时御脱口而出。
这是古老的阵法，与锁阵同样为天道开阵，不是杀阵也不是御阵，是如烧灯续昼一样的祭祀阵法，不同的是烧灯续昼以命换命，而此阵法是以命祭天，以求正道。
明晦上仙以身祭天道，身陨之日，天道睁眼之时，天道可化万物，或者说，天道从未闭眼，没有雷劫的时候，明晦上仙就是天道，萧行绛以为天道闭眼，直到后来才意识到天道就在他们身边，密切的一刻不停地註视着他与晏破舟。
作为回报，天道所知道的，明晦上仙都能知道，天道能做的，明晦上仙都能做，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完美的隐匿身形，穿梭六界，又能悄无声息地窃取水华上仙的法器，并且在魑魅女君都做不到鬼界出入自如时，他能够布下阵法，又脱身而出。
天道。
萧行绛素日淡漠的眼裏出现一丝戏谑，却听上方，明晦上仙断续道：
“你为了他入轮回，自作聪明，但你们今日都得死！天道会杀了晏破舟，还有你！他杀了云羲，你们都得死......你们虚伪狡诈，罪无可赦......”
他的面容扭曲的看不出人形，显现出魔物的可怕情状，转而又是鬼怪的样貌，声音在山间传响，昔日云端看戏的仙人被撕裂吞噬，正此时，一直未出一言的萧行绛淡声开口：
“即便我们都死了，云羲还是回不来。”
这具淡漠的话语无疑戳中了明晦上仙的痛楚，他恨萧行绛这幅居高临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