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清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空气中也开始有了两分热意。
常岁宁早起练功罢,换下被汗湿的衣袍,简单地沐浴后,换上了清爽干净的细绸常袍,待重新束了发,刚准备用早食,只听喜儿进来通传,说是“容娘子”过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李潼。
宣安大长公主是来辞行的。
一则她此番来江都,前后已有一月余,离开得算是久了,也该回宣州看看了。
二则,宣州传来了急信,道是宣州附近有流匪和乱民起事,扬言要跟从卞春梁,杀尽权贵士族,已聚集起了几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江南西道十七州,横跨了江南小半腹地。中间又以长江河流及赣江为界,被分割为了东西两部分,卞春梁起事的道州,以及当下占据的岳州等地,皆属江南西道的西部。
因有赣江天险相隔,纵然卞军声势浩大,战火却也未有殃及到东面诸州。而东面诸州向来以宣州为首,多年来利益与共,称得上团结紧密,有宣安大长公主在此坐镇,局面便一直还算平稳——直到这封急信传来。
金婆婆迟疑地看了看:“别说……倒果真是怪像的?”
至于岁安……至此,似乎已成添头。
宣安大长公主难得有一瞬间的痴色:“……那……若是如此,岁宁能喊我一声阿娘么?”
常岁宁愕然了一瞬,却也并不慌乱,只问:“人在何处?”
“?”骆泽愕然,祖母毫不心虚也就算了,甚至已经想好怎么用人家了吗?
“祖母……这行得通吗?”
常阔愕然了一下,忙跟上闺女殿下:“……来了!”
一旁的李潼听得常岁宁此言,却有些不安,是以道:“母亲,此次我随您一同回去吧。”
他知道了……
常岁宁走了两步,见常阔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回头喊了一声。
此时,常岁宁道:“如若情况有异,殿下只管让人快马传信。无论如何,江都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如常妹妹此等人,千万人中也难出一个,第二个都很难寻……母亲这句‘多些’,说的倒是跟大白菜似的。”李潼道:“常妹妹着实稀罕着呢。”
又道:“你父亲是个靠不住的,他们钱家人多管够,日后刚好能帮衬着咱们,在大人面前站稳脚跟。”
钱氏族人闻言心头一热,只是……江都刺史府,如今岂是随便就能进的?
“只管挑了有才学的子弟送来……”金婆婆道:“旁人是旁人,自家人是自家人……你们族兄虽无大才,但在刺史大人跟前,还是说得上两句话的。”
早知如此,说什么他都要担下那篇诗词的署名才是啊!
骆泽慌得不行:“祖母,这下如何是好……”
几名钱氏族人思量着点头。
虽然她说的“生在李家”,和女儿说的“成为李家人”,本质上不是一件事,但这个提议,还是让她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见她回来,王岳神情略显焦灼地迎上来,低声道:“大人,不好了……那吴中钱家族人,竟然寻上门来了。如此一来,观临那吴中钱氏的身份许是要被揭穿了……”
那少年看向身侧,眼神犹豫:“父亲,这……”
但李潼觉得,此事并非非她不可的,摇金也完全可以胜任。
宣安大长公主闻言露出笑意,看着面前的少女,点头道:“好,有岁宁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钱氏族人闻言心领神会。
宣安大长公主隐约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她纵然养着再多面首又如何?哪个能比得上他的桀骜风姿?
他就知道,他只需略施小计,她便没有抵挡的可能!
思及此,双手握着拐的常阔,无声将身形又挺得更板正了几分,面孔愈显肃然刚毅。
这招以退为进,叫钱氏族人立时生出危机感:“岂会!”
那少年的父亲则看向骆泽:“……只看泽儿和茂才的样貌神态,也知是一家了!”
“怎么不能?”李潼继续小声怂恿道:“如此一来,岁安也能名正言顺地回家了。”
此刻,骆泽已和自家祖母坐进了回刺史府的马车里。
她府里那些面首怎么说?从前的事他可以不计较,但之后,他是断不会答应和那些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
常阔心中万分为难,眼神纠结又透着坚决。
常阔这才突然回神,也交待一句:“……你也收一收脾气,遇事休要莽撞逞强,多动动脑子!”
“……当年阿甚他太爷,一人远走他乡,虽只是旁支中的旁支,却也想闯出个名堂来,振兴族中……可名堂又岂是那么好闯的?没有族人帮衬的日子,那真是难啊……他太爷临去前,叮嘱阿甚和他阿爹,若不能科举入仕出人出头,便不要提及自己是吴中钱氏中人,以免辱没钱家名声。”
常阔心中震颤,短短瞬间想了许多,又从这许多思绪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可那些能煽动民众起事之处,大多是民生煎熬,或战乱贫瘠之地,而宣州附近诸州,一直称得上富庶安然,商事发达,风气宽和……尤其是战事四起之后,大多百姓都格外珍视这份不易的安定。
看着运筹帷幄的祖母,骆泽神情复杂。
李潼还欲继续怂恿时,宣安大长公主已然回过神来,瞋了女儿一眼:“行了,休要再浑说,此事牵涉甚多,哪有这样简单……”
可是她很清楚,正事当前,母亲说一不二,既然开了口,她就得听从安排。
常阔猛地回神,看向前方,只见已空无一人,马车都已经驶远了。
一旁的摇金:“……”
常岁宁初接手江都,最穷的时候,全靠宣州慷慨接济,宣州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当得起江都长久的特殊相待。
所以……谁是屎壳郎,谁是粪球?
但双方见面之后,自家祖母的确很好地给他展示了何为手拿把掐——
毕竟“钱先生”的分量摆在这里,对待其族人,王长史很难不热情礼待。
必是那日他裸着上半身打拳时的风采,被她看进眼中了!
呵,这女人……这么多年,果然还是色性不改。
金婆婆见状目露迟疑:“该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是我们高攀了吧?”
午时刚过,车马准备妥当,宣安大长公主自刺史府后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