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岁宁上前两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休困快快请起!”
“不迟,迟个啥!”荠菜在旁大笑着道:“回得早不如回得巧,正好要摆庆功宴,明日论功行赏,可少不了你那一份!”
何武虎等人都出声附和。
唐醒嘴边挂着笑,目光灼灼闪动,抱拳的手愈发用力:“那便斗胆请大人也论功赐属下一职吧!”
在此之前,他从未与常岁宁提过半句属意的职位以及日后的打算。
被骆观临称之为“五台山浪子”的唐醒,浪迹半生,从不甘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束缚。
所以,他返回五台山探亲时,的确也想过一去不返。
可此次,他一路听下来,竟全觉枯燥。
晚间庆功时,一并论功封赏,荠菜与何武虎因功皆升任从六品飞骑尉,荠菜仍统领军中女兵。资历更出众的白鸿升任从五品归德郎将,唐醒任正七品中候。
此事议定后,姚冉开口道:“大人,还有一事,今早刚传回江都……”
拿着了赏银的六虎甚至感性地抹了眼泪:“大哥,这钱和抢来的,是不一样昂!”
庆功宴设在次日晚间。
喻增等一行钦差,在回京的途中,遭到了刺杀。
元祥见状有样学样,也笑着将自己的匣子递了过去:“劳烦喜儿姑娘也替我保管着吧!”
她交给王长史,让他之后着手安排选用。
一日下来,跟着呼喝的康芷非但嗓子哑了,通身的骨肉也因绷得太紧而酸疼难当,她上回这么累,还是十二岁那年,为了追着揍兄长一顿,跑了近二十里路,翻了两座山那次。
至于金副将,楚行等常阔旧部,也在原本的品级上各升一阶。如此等五品以上的将军升阶,非常岁宁可以自行分赏,皆需朝中事先拟旨,吏部下达文书,文书在常岁宁回江都之前,便已随着封赏圣旨一同下达。
那段出生入死的军中经历,刺激而新奇,但他觉得也只是一段经历而已。他的人生中有过太多经历,这一段的确叫他印象深刻,但对他而言,最新奇的总在充满未知的下一段经历里。
饺子向来怵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我找我娘……”
何武虎哈地笑了,连连点头:“好饺子!”
眼见推拒不得,元祥才笑着收下,自我打趣笑道:“那属下攒着,娶媳妇用!”
回五台山的路上,一路所见所闻,竟叫他半点提不起兴趣,他很喜欢在途中随心所欲地停下,寻一处茶馆或酒肆,要上一壶酒,三两肉,听往来众生谈论各自见闻。
乞丐出身的小端小午则道:【我们都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子!】
平白得了银子的孩子们笑着追逐跑开了。
郝浣笑着点头,和荠菜商议着,宅子买在哪里更好。
再有一事,常岁宁接任淮南道节度使的邸报已送达其余十二州,但此时派人前来送信回应的,仅有三洲。这三洲中便有云回所领的和州,云家甚至让霍辛和云归亲自前来送信,以表对常岁宁的拥护看重。
初来江都时,饺子一整日都不敢说一句话,后来还是阿澈开解着问他,他才小声说出原因:他如今没了爹,怕被人欺负笑话。
这话一出,阿澈等人全都愣住了——爹是什么?
阿芒道:【我爹早死了,我娘也病死了……】
康芷看在眼中,只觉浑身的血液皆在跟着沸腾翻滚,几经压抑不得,忍不住挥臂跟着呼喝出声。
他要和大都督一样,攒很多钱,用来给自己当嫁妆……不,是聘礼才对!
封赏结束后,阿点转头将那只沉甸甸的匣子交给了喜儿代为保管。
常岁宁在军中呆了七八日,才返回江都城中。
擂鼓声中,一眼望去,那些列阵的士兵已不再是单独的个体,而有天地阵人合一之势,融成了一柄气势惊人的刀斧。
同以往截然不同,此一程路途虽遥,他却再无半分观赏沿途景物的心情。一来所见多艰苦离散,二来他心已有归处,归心似箭。
此次,他家中父母之心甚坚,甚至从外面锁住了他的房门。
荠菜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你们一群人打鼾,隔着五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和你们当邻居!”
阿点对银钱的认知没有那么清晰,但他知晓这代表着夸奖,便也乐滋滋地收下,抱在怀里。
他顿时不觉得自己可怜了,他甚至格外自信……不,已不能说是自信了,他简直觉得自己幸福得有点歹毒了。
得此明悟,此夜,唐醒忽而从床榻上坐直起身。
饺子听得傻眼,好久没能说出话来。
“各州距江都远近不同,或许还在路上。又或许,在私下合计商量着要不要给我这个面子。”常岁宁态度随意地道:“不急,不必催问,再等他们半个月。”
除了朝廷赐下的军衔与赏赐之物外,常岁宁另将自己此番所得赏赐,也尽数拿了出来,分赏了下去,用途也包括抚恤伤亡将士的家眷。
她军中将士的血不能白流,难道元祥的血就该白流吗?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元祥起初几番推拒,在他看来,他奉大都督行事,没有道理邀功。
这时饺子经过,何武虎上前两步,笑着将人拦住:“饺子,干啥呢?”
城中有许多事在等着她,其中包括顾虞几家递来的族人名单,这次他们已经很娴熟了,主动写明了各人所长,让常岁宁选用。
这些时日,她对各州情形及说得上话的官员已大致有些了解,但还远远不够,这半月的时间,刚好足够她好好地认一认人。
方巢这脱衣亮腱子肉之举也脱得很彻底,最后干脆果真裸着膀子指挥阵型,挥汗如雨,嗓子都喊哑了。
同样哑了嗓子的,甚至还有根本没上场的康芷。
他没提要钱,但话到这份儿上,何武虎也爽快地笑着摸了一块银子给他。
那是他返回家中的第五日,家中父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留下娶妻生子,就此安定下来。
书案后,常岁宁抬眼看向姚冉,对姚冉接下来的话,心中已有预料。
他走时,她不曾以失望或挽留相送。他归时,她不吝于以最坦诚的看重与欣喜相迎。
这场演兵,大约是攒了太久,各军轮番上阵,足足演了大半日。
同样得了双份赏银的还有元祥,他属于崔璟麾下,常岁宁同样无法封赏他职位。
他已见识到了最新奇之人,最新奇之事,仅在那一人身侧便可见识到这世间最广阔新奇的事物风景,她所行即是千古奇事,她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千山万水,他还要去哪里寻求所谓新奇?
已经见识过那般风景的人,再观别处,便注定只剩下黯然寡淡了。
常岁宁同他的想法截然相反,她不管元祥是谁的人,为何人而来,她都不能将元祥不顾生死的跟随视作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