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岁宁不许
发出那哭喊声的是个男人。
男人身量不高,约四十岁上下,身穿灰扑扑打着补丁的衣袍,发髻胡须杂乱,面色蜡黄,怀里抱着只灰蓝色的包袱。
“我要见常家娘子!”
他哭得伤心欲绝,就要往登泰楼中闯去。
然而他还未及近得登泰楼前堂大门,便被两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那二人皆是青年男子,衣着寻常,但此刻拦住男人的动作与眼神皆透着无声的压迫之感。
满脸眼泪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哭声不觉一滞,而后慌忙跪了下去,连连磕头求道:“我有要紧事要问常家娘子,今日极不容易才寻到这里……求求各位贵人老爷发发慈悲让我进去吧!”
他那阵哭喊着要见常家娘子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楼外不少人的注意,此时其又跪下相求,衣着寒酸的穷苦百姓跪在华灯高悬、贵人云集的登泰楼外,这颇有冲击的一幕落在众人眼中,便将那男人显得愈发可怜卑微。
“奇怪,此人为何要寻常家娘子……”
许多人围了上来,议论声一时充斥四周。
她的思虑是有道理的。
“没听说么,已找了两月余了,兴许也是真没法子了,一看便是没读过书的,寻人心切便只能想出如此下策……”
那男人很快便被“请”了上来。
爱看死人的热闹?!
其出现之处,即有人自行退避来开。
“周顶?!”常岁安大为皱眉,刚要说话,便被上前一步的常岁宁先开口打断了——
那些留意到了他的来客,因心中不解,一时便都停下了说话声。
若当真有人存心不让她今日这诗会好好地办完,她加以驱逐多半正中对方下怀,不如先接下此招,看看对方到底是想唱哪一出戏。
可眼下此事身为女子一旦沾上就是事关一生名节的污点!
常岁宁觉得听得差不多了。
她很平静,甚至平静到没有立刻去解释或是辩解那可以毁去她的关键之言——
总之,常将军这把牛刀,不适用于当下这般场合。
常岁宁好奇地问那男人:“那你为何会认为,我会知晓周顶的下落?”
在几位妇人的陪同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的解夫人,微微皱了下眉。
且人失踪了两月余……还能找得回来吗?
私下往来,两情相悦?!
魏妙青虽未出声,却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倒像是有人教过他,于是他便背书一般说出来,是有某种章程在的,他不敢打乱这章程。
元祥压下复杂的神情,去安排了此事。
她若再这么不说话不接招,对方迟迟没法子往下演,倒也挺为难他的。
倒不是让她接词的意思。
好似那俊朗不似凡人的青年每走一步,踩着的并非是地砖,而是她们的胆子。
“既是要紧事,那便有劳崔大都督让人请他上来吧。”
“你侄儿是何人?”常岁安已走了过来,皱眉问道:“因何会问到我妹妹面前来?”
待崔璟真正在常岁宁面前停下时,已死扛到最后的姚夏也终于默默松开了常岁宁的手臂,朝着崔璟福了福身,屏息走开了。
常将军自然并非只会坏事的粗人,但今日到底饮多了酒,关心则乱之下言辞难免会有不周到之处,诸多文人在场,众目睽睽之下一言一行都会被无限放大,加之外在形象太具有压迫性,很容易给人以仗势欺人之感。
“这是为何,宁宁她……”乔祭酒面色反复间,同那位崔大都督对视了一眼后,便也自觉地与常阔一同暂时留在了这里。
男人抬起头看向她,神情似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般道:“……我那侄儿与常娘子你私下往来两情相悦已久……恰他失踪时,正是常大将军打了胜仗归京后那几日!”
死了!
崔璟:“将军稍安勿躁,且先听一听。”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实在格格不入到令人无法忽视。
让常岁宁与之两情相悦的男子……得长什么模样?!
崔璟思索间,元祥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常娘子还是小心为妙,对方一人前来,倒不怕他闹事……只是我方才往下看,只见其面色蜡黄眼底发黑,不是什么康健之人,万一来者不善再闹出什么人命来,岂不晦气?”
这和姚寺卿又有什么关系?
早就听不下去的姚翼看似思忖权衡了一瞬,而后点头,走到了常岁宁身边。
“总不能真是常大将军……”棒打鸳鸯吧?
如此便能解释他何来的底气胆量来闹了。
常岁宁接着说道:“人多眼杂,若由他在外面吵嚷哭喊,实为不可控,纵就此驱逐,之后也更易滋生不清不楚任人粉饰的流言。”
眼见晚间宴席已至下半场,崔璟本欲提早离开回玄策府去,正打算同常阔告辞而去,此时听得下属来禀,神色微动,遂走向一旁的常岁宁。
有人小声感叹道:“真是傻啊,他当众说出了这些,毁了常家娘子名声,怎还有善了的可能呢?”
纵今日来客也不乏许多出身平庸乃至贫寒的文人,但再如何贫寒,衣衫纵旧到打补丁却也是干净整洁的。
常岁宁此时正站在一扇仕女图屏风旁与姚夏等人说话。
“我就是你要找的常娘子。”常岁宁走了过来,在离他三五步处停下,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不认得我,为何要寻我?”
她说着,视线定在了一人身上:“至于此中内情,我想或由姚廷尉出面说明更为妥当。”
男人面色倏地僵住:“死……死了?”
段氏则给了女儿一记制止的眼神——此事目前看来蹊跷,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才不会给岁宁添麻烦。
若遇到那胆子小的,真将人当场吓死了去,也是说不清。
元祥:“?!”
“……这什么周顶是谁呀?”魏妙青皱眉小声问:“是个秀才?那阿兄听过吗?”
且她用词毫不避讳:“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阿爹回京之后,知晓了我与他私相授受之事,故对他做了什么吗?”
本正有说有笑的女孩子们见得崔璟走近,有人神色一紧,不觉往一旁退了退。
直接当众承认家中谋害那秀才性命吗?
四下惊惑间,只见那少女面向了众人,道:“诸位不要误会,此人的侄儿周顶的确死了,但并非是为我家中所害,我阿爹为人良善,也断做不出此等罔顾律法之事。”
乔祭酒看过去,只见他那只小臂正被崔璟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