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蕴——”
柳崇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雨已经停了,青砖地上水光一片。
乐蕴绕过一处水上亭,打算抄近路到宫门口,也省得再遇上柳崇徽,可越走便越发觉脚凉,停下来才发现鞋袜湿了,没来由地心烦,冷不防听见一声:“阿蕴!”猛地一抬头,苏祎已站在她面前了,乐蕴惊诧道:“郡……”
“嘘。”苏祎笑道,“你想让宫裏的人都知道我在这儿与你厮混吗?”
乐蕴心道这人什么癖好,面上却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细声笑道:“那郡主特意来与臣厮混了?”
苏祎笑了笑,凑在她耳畔:“你喜欢,未尝不可。”
“可惜臣不大喜欢。”乐蕴敬谢不敏。
苏祎瞧她神色疲惫,眼下一片乌青,眼圈却是红的,不禁问道:“这是叫人惹着了?”
“睡的不大好罢了,并不值得郡主挂念。”乐蕴低声道,“东都皇陵坍塌,皇上命钦天监择定良辰,预备要亲自到东都去了。”
苏祎却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她去她的,既不要我跟随,又不放心我监国,总归我乐得清闲。”她忽然想到乐蕴应当也要跟随,“怎么?她要把你带去了?”
乐蕴摇了摇头:“臣想着郡主大约不想臣走,于是说自己不宜远行,被她留在京裏了。”
“好,太好了!”苏祎一手拍在她肩上,朗声笑道,“这回你我可真的是逍遥了!前巷鼓楼边儿上新开了个酒家,裏面的相公姑娘都是从江南来的,一水的灵秀人物,会的东西也都风雅,到时候,我请你到那裏去喝酒。”
乐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她的手,拂了拂肩,那一身一样的紫色官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便比旁人穿着更多了几分韵味。
苏祎记得,这人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两个人最是缠绵的时候,还时常一起出入,形影相随。
这样才色兼好的人物,上龙床与上朝堂两不耽误,会不会,有的时候,这人在朝堂上风云激荡,实则衣冠下又是另一种风光……苏祎想着,不禁便眩惑住。
乐蕴唤了一声:“郡主打算让皇上何时离京?”
苏祎一怔,笑道:“这哪是我说了算的。”
“门下省有封驳之权,柳中书那裏起草的诏书都要经过臣手。”乐蕴理了理衣袍,与她一起往宫门口走,“皇上出行要祭先祖宗庙,今儿是初八,最早十一,最晚不过十五,只看郡主意下如何。”
“我的想法自然是能早则早。”苏祎笑道,“这样我就能与你早些喝上酒了。”
“她人走了,耳目却还留在我身上。”乐蕴道,“我府上篱笆不牢,郡主可要小心了。”
“山高皇帝远。”苏祎低声道,“怕什么。”
宫门口停着车马,乐蕴与苏祎辞别,上了马车,吩咐道:“去书局。”
车夫会意,驱车出了这高墻四围,朱臺巍峨的宫城,展眼便是车马络绎,驼声不绝的市井,行人如织,如流动在巷陌间的细流,车马上了天街桥,雨后的青石板被日头烤得泛白,桥头倚着钓鱼的老人,桥下还有撑船的渔女,临桥的绣楼爬满了藤萝,上头开着叫不出名的淡淡花朵。
三才书局的主事出来迎接,是个年纪不大,浑身书卷气的姑娘,合中身材,面目可亲,见了乐蕴便展颜笑道:“老师。”
“进去说。”
三才书局坐落在天街桥下,外头人流如烟,这裏却静得只有风敲铁马的动静。屋裏摆着书,油墨味很重,乐蕴在架子前徘徊,随手抽了几本,坐在一旁翻看起来。
“老师。”阿琼端了茶来,又把灯往她身旁移了移,然而乐蕴并没有心思看书,照例翻了两下后就让人收好,准备带回去看,阿琼又从一处更为精致的架子上取下一套用绸子包裹的书,“这是新找到的几位前朝遗老的笔记,我本来想给老师送过去,可老师不让我到府上去,只好一直等。”
乐蕴抬手摸了摸那绸面,眼中露出些微笑意,这是她的志向与心愿,想为国朝续上当年因昭皇后而始却又未竟的四境国史编写,然而此事在她遇到皇帝之后,就再未能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