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乐。”皇帝在短暂的沈默之后,选择了再度容忍乐蕴,淡淡道,“朕觉得,你自从出了天牢,人就变了似的。”
乐蕴垂眸:“臣……”
“你有怨气,朕自然体谅。可你不但是朕的臣子,更是朕的情人,凡朕有的,只要你想要,朕什么给不了你,为何偏要执着于崇徽那人呢?”
“臣执着于柳大人……就是因为,臣只想要皇上的一样东西。”
皇帝道:“什么?”
“真心。”
皇帝面目表情地看着乐蕴,似乎根本不能理解她所说的“真心”,乐蕴缓缓抬起头,对上皇帝淡漠而困惑的神情,那一刻便恨不得当即死了才好。
“阿乐。”皇帝嘆息,“朕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臣也糊涂了。”乐蕴笑了笑,“大约……臣也是年岁大了。”
“累了,朕可以准你告假休养,但你不能走,你要留在朕的身边,在朕看得见的地方,与朕做一世君臣。”
“只是……君臣?”乐蕴的目光,萧疏浅淡,却又清亮柔软,皇帝对上那样的目光,一颗顽石般的心,竟也忍不住悸动,可这悸动太微弱,皇帝只一嘆息间,就消散了。
“臣偶然听闻昭皇美闻,只是很羡慕当年的昭皇与慕皇后。”
皇帝道:“昭皇之父文皇是仁主,昭皇之母文后是贤妃。她没有被妾妇凌辱过,不曾被单衣关入寒室,断食水而幽禁过。而她的皇后是玉樽的公主,当年的玉樽是西境雄主,却因慕氏之故宾服国朝百余年,她们才因此被记载入青史。而朕,与你,什么都没有。”
乐蕴一怔。
皇帝的神情并不哀戚,只余生硬的冷淡,对于那些痛楚,也早已习惯了漠视。
“所以,阿乐,你明白了吗?朕不能没有你,即便有崇徽,朕最爱的……也只有你。朕的艰难,只有你看得见,若朕没了你……是当真要成了孤家寡人。”
“你不会,不会离开朕的,对吗?”
乐蕴如同中了雇一般,在皇帝的註视下,缓缓颔首,那双清透的眼眸,被皇帝深深记在心裏,直至许多年后,皇帝穷尽一切,都再没能见到过的。
皇帝走后,阿萝进来,将皇帝赏赐的药品、玉器、绸缎一一指给乐蕴看,末了如常问道:“是不是……还要扔下去?”
谁料乐蕴却道:“留下吧。”
阿萝一怔,颔首道:“是。”
乐蕴的目光落在那匹浅碧色的锦缎上,轻声道:“这个颜色,做一件裙衫吧。”
“大人……”
乐蕴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转过头,望着窗外渐渐沈下去的夕阳。这世上有些人,不到山穷水尽,是不会死心的。
皇帝这堵南墻,便更是不撞不回头了。
“去吧。”她说,“再把官袍拿出来熨平熏好。”
一个月后的三月春色裏,乐蕴再度站在垂拱殿堂上,依旧是那件紫袍,这是略显单薄了些。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的背后交结成千丝万缕,无声无息。皇帝赐给她一盘春菜,绿油油的菜叶子被她供在龛上,一日三炷香,三日之后就蔫得连府裏的兔子看了也不屑一顾地绕道走开。
三月阳春,乐蕴拿着皇帝赐的银子,请了工匠在自己院子裏凿出一片池塘,与山上清泉相通,引了一条活水蓄在塘裏。随后又到宫中花鸟司裏要走了几尾新育出来的青红锦鲤,投道池子裏养了起来。
皇帝听说之后,特意到乐蕴府上一观,二人还用了同一饵料匣子餵了半晌。
此事渐渐传开,终于传到了苏祎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