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完捡起地上掉落的花胜,那花胜镶嵌了一颗玛瑙绛珠,日光下泛着浮艷的光泽。虽也是花胜,却不比当年杏花梢头的美,艷丽也许并不适合乐蕴,可那广德寺中的美景终究也不属于自己,苏完如是想。
乐蕴抬眸,忙笑着行礼:“臣见过皇上万岁。”
苏完略扶了扶,二人进了殿中,冰轮转动,阵阵清凉的香风拂过衣衫。
苏完将那花胜戴到她鬓上,轻轻抚摸垂下的绛珠流苏,笑道:“朕在御史臺见你那回,就掉银子,今日又掉花胜,都二十岁的人了,怎么不见稳重些?”
乐蕴羞赧一笑:“是,臣知道了。”
苏完坐在案前,乐蕴上前给她茶,今日二人皆着常服,苏完着白,乐蕴着紫,苏完见她那件行走之间,裙衫上的飘带随之轻轻摆动,是极娱人的清凉模样。乐蕴奉茶给她,苏完接了过去,忽然道:“阿乐啊……”
乐蕴抬眸:“皇上?”
“喜欢穿青色吗?”
乐蕴一怔,慢慢低下眼眸:“喜欢……”
“日后多穿一穿给朕看看。”
“是。”乐蕴笑道,“皇上今日……似乎很开心?”
苏完垂眸道:“太后欲对朕下手了。”
乐蕴神情闪过一丝错愕,立即警觉道:“皇上,小心隔墻有耳。”
苏完按下她的手腕,低声道:“朕欲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升平五年,太后郭氏乱政,欲以宫人毒杀神皇事败,郭氏阖族论罪。
这一年,也是神皇宠臣乐蕴最为耀眼的一年,她追随着神皇,亲手处置了郭氏一族的祸乱,从一个皇帝宠爱的佞幸,真正地走向周国朝堂的云端。
但这一年同样也是乐蕴走向死亡的开始。
或许与古往今来所有倚仗皇权的佞幸相比,乐蕴的结局不足为奇,她是皇帝的工具,受皇帝的驱使,那么,既然是一个工具,就总有用坏、或是再也用不到的时候,一旦到了这个时候,那么结局不是被毁,就是被弃。
这就是人常说的鸟尽弓藏。
西佛堂外的檀香裏,苏完一出门来,就看见了园中的一簇荼靡花。她回眸望了一眼紧闭的深门,知道她与其中那个被锁禁在此的妇人之间所有的情感将在今日断绝。
奇怪的是,临近死生这样沈重的诀别,她竟不曾觉得心痛,是心死了,还是情感上的一切离别与了断都不值得她用心?她想不清楚,无计悔多情,便不愿再想。
她只是在短暂的沈默之后,对值守在廊庑间的宫人吩咐:“何时太后驾鹤,方可开此门,违逆者一律斩杀。”
她转过身,依稀听见身后,似是一声嘆息或是哭泣,不知是在挽留还是在哀怨。
但苏完都没有为之停留。
她走出西佛堂,东方的朝阳透过重云,落在她脚下的凈土。她轻轻闭上眼帘,感受着阳光与清风爱抚面颊时的柔情,造物何其伟大,无上的权力带来的极致欢愉,似乎就在眼前。
升平五年深秋,她的母亲、这个她亲手禁锢的仇人,病故在了萧瑟的佛堂,终是解脱了在凡尘暗无天日的悲苦。
苏完赐她无限的哀荣,但却不曾为这个妇人守过一夜的灵。
她们之间没有回环的余地,哪怕生死也不能扭转既定的结局。
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世间一切的联结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冷酷皇权下的利欲。
郭氏死后,朝局渐渐清朗,也许乐蕴早在此时,就有所察觉自己的处境,甚至知道须及早抽身或可保全,可惜她的聪慧在苏完的设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毕竟,没有人想得到,苏完竟是一个哪怕明日就要杀你,今晚依旧会哄着你安睡的人。乐蕴的退路被斩断得一干二凈,一个柳崇徽的出现,几句花言巧语的哄骗,便将她送进了天牢深狱。
其实那一晚,来到天牢的除了柳崇徽与苏祎,还有一个人,便是苏完。
苏完在暗处,默默註视着苏祎捡起地上的馒头递给乐蕴,她忽然心生一计,自此改变了原本欲将乐蕴送走的打算。但乐蕴不会知道,在苏祎踏进天牢之前,苏完的本意,只是想在宁王与陈氏之案后将乐蕴驱逐出长安,这也是苏完与柳崇徽在向乐蕴布下这个阴谋之前所做出的决定。
但苏祎来了,甚至让苏完敏锐地捕捉到她对乐蕴那一点不同寻常又耐人寻味的情感。
自此,一个恶劣而虚伪、阴险又狡诈的计策在苏完的心中生出,彻彻底底地改变了那一晚出现在天牢中的所有人的结局。
也包括她自己。
但这回忆已经太远了,顺宁年间的苏完只梦见过乐蕴一次,也许是思念至极,或是欲以此做个了断,梦醒之后的数年,临近生命的尽头,苏完都再未想起乐蕴,甚至终是忘记了她的模样。
醒来时是在合璧宫中,她慢慢地睁开眼,凝视着博山炉裏腾起的紫色烟雾,浓重而馥郁的幽香徘徊在寂冷的寝殿。一名身着青裙白衫,头插花胜的年轻宫女坐在她的床头看书,神情娴静而温柔,苏完有那么一瞬的恍惚,低声唤了一句:“乐……”
宫人云氏抬眸道:“陛下……”
苏完这才想起,这是她自梨园挑选回的宫人云氏。
苏完坐起身,低头见她手中所持楚辞,不禁笑着问:“在读哪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