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卿端着药膳走入合璧宫中，被铺天盖地的浓重异香裹住，她不禁屏住气息，低下一双秀美的眉目，绕过珠帘翠幕，慢慢踱入殿中。
殿内是更为浓重的冷香，兰卿轻轻皱着眉头，俯身拾起地上凌乱的香匣，其捡起地上散落的绛红香饵，她心中微微一惊，慢慢走进去，低声道：“今上万福。”裏头传来更为低沈的一声：“进来。”
裴兰卿起身入内。
苏完衣衫完整，端坐于香炉畔调弄，紫烟缭绕，连她的面容也看不清楚。兰卿走到榻前，目光随之颤动，幸而香雾渐渐散了。
苏完缓缓抬起眼帘。
兰卿理解低下螓首，鬓间青鸾随之轻晃，苏完忽然捉住她的手：“阿乐……”
兰卿道：“陛下，奴婢不是。”
苏完似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松开她的手，低声问，“你说乐蕴去了哪裏？”
兰卿早被问得不胜其烦，却依旧无法抗拒，只道：“奴婢并不清楚……”
“对。”苏完神情苍白，缓缓下榻，悠悠望着殿内一隅，“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知道……她藏起了乐蕴，她藏了乐蕴……”
兰卿嘆息道：“今上，或许并非柳大人，且……时日已久，既然她二人并未叛逆之举，天下亦无二人消息，那陛下又何足忧虑？”
“朕不当在意她吗？”苏完忽然问，她似乎有些糊涂，喃喃道，“她从乐蕴那裏知道了那些事，她恨朕。”可她又总觉得应当抱有一丝侥幸，“你说……乐蕴当真会与她说吗？以乐蕴的秉性……会不会其实并未与崇徽说……”
可她很快又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兰卿道：“那您就杀了她……以绝后患。”
“朕不杀她。”苏完立即摇头，“朕要问出来乐蕴究竟告诉她什么了，朕要知道，一定要知道。”
而柳崇徽绝不会说。
纵使柳崇徽说了，苏完也不会再信
。
一个皇帝的尊严胜过一切，便再难有寻常人的心肠。
乐蕴就是算准了二人永远无法交心，才这样诛她二人的心，叫她们此生困宥其中，唯死而已。
她们算计她的感情，终于也尝到了这种痛苦。
兰卿旁观者清，不禁也为这般离间之计心惊，这一计高明就高明在，疑心但起，便再也消解不了了。而柳崇徽与苏完之间那原本就微薄如湖上细冰的信任与感情，终是不堪一击。乐蕴还要将这种不堪一击全然撕去伪装摊开在二人面前——出身名门，自诩清贵，天下景仰，爱慕令名，君臣和睦，交好情长……那些浮华而艷丽，看似高洁而美好的一切，在一昔之间，化作丑恶，化作虚伪。
让原本自以为高贵地相爱的二人，自此形同陌路，虚伪得彼此心知肚明，但还是要一如既往地虚伪下去。
兰卿不禁腹诽，乐蕴既有如此诛心的计策，苏祎又有来去自如的能力，这两个人却还是心甘情愿放弃了富贵荣华万人无上离开……也不知如何评说。
或许人的意趣天然不同，而离开的人已然拥有了更为珍贵的欢乐……她望着苏完，望到更远处，想到了玉箫。但更多的人还是回到了原地，永远地留在了这裏。
她为苏完更衣，沈默地解开苏完衣衫时，忽然被苏完捉住下颌。兰卿眸中清光微动，不见半分思绪。
苏完居高临下，神情淡漠，眼中却是浓重悲色：“你为何回来？你也要来害朕吗？”
兰卿见怪不怪苏完的神情无常，只道：“奴婢无处可去，只能回来。”
“朕也许……总有一日会杀了你。”苏完道。
兰卿合上眼帘，轻声道：“请陛下随意处置。”
“你都能有这份心意……”苏完冷冷一笑，“可她却……却只会……”她目光中的恨意，如同两道利剑，无声地落入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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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首当神皇大赦。
柳砚自流放之地回京后不久，皇帝于芙蓉园中设宴款请，柳崇徽奉旨陪宴。朝堂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不意外的变化，已纷纷预备再度迎来一位女皇宠臣。
夜半，柳崇徽依旧于合璧宫见驾。
檀香幽冷，柳崇徽闻到了，便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速来憎恶妄言天数的神佛，可奈何这些年裏看着苏完叩闻佛前，自己竟也连这份厌恶都为她放下了。
苏完的皇袍，在推开银屏的一瞬，刺目的颜色涌入她的眼中。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前事的往覆，还是大梦的方醒。
柳崇徽并未跪，而是直挺挺地与她对立。
苏完也不与她计较许多，依旧笑着走过去，她已将半数的生命花费在阴谋与阳谋之上，需要一个人来倾泻爱意，无论真假。一如她其实很清楚，她与柳崇徽之间的一切就此生出龃龉，有了隔阂，也许再也无法交心与相爱。
但那又怎样呢？苏完算了算，她覆辟洛阳，革除了苏祎的天命，洗雪了自己的耻辱，以乐蕴的身体换取了一些利益，又用乐蕴的死亡昭示了皇帝的威严。她死后的地宫裏，正史会以秦越霖陪衬，流言中还会有柳崇徽的存在，留与后人一片遐思，她还有一个女儿，继承她的大业，延续她的江山……她的一生已然完满，感情的真伪反而无足轻重。
她甚至只需要柳崇徽依旧恭敬小心地维持，那就足够了。
“朕欲以你堂兄为宰相。”苏完道，“以你为帝师
，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