诃伦闻言轻声一嘆:“乐大人受难,愿长生天庇护她的魂灵。”
“事已至此。”苏祎道,“那便请女王再寻一物。”
诃伦的凝视着金炉之下的炭火,那火光仿佛闪烁在她眼中,“既然乐相已死,那就只能求请大周皇帝陛下割爱,将贵国皇后相赠于我。”
金炉满溢脂白的浮沫,苏祎扬手将手中扇面重掷于地,那扇骨是白玉的,落地即碎,她的怒火似乎也再按捺不住,起身道:“诃伦,夺人心爱如同剜人血肉心肝,何况皇后乃我国朝母后,你欺她便是欺我,便是玉樽挑衅国朝,藩臣僭越宗主!昔日光圣王与我国昭后起誓玉樽世为周臣,你怎敢如此冒犯!”
然而,诃伦却只是静静地将那蒲扇捡起,细细端详:“我只是与女皇陛下私下商议,皇后陛下又不知,您何必如此动怒。”她笑道,“昔年我与废帝共议屯田于天山下,可屯田知策,要征伐我玉樽十万牧民弃牛羊而锄禾,实在不是划算便宜之举,我便与废帝市价,要了一件宝物来,可惜那宝物不但我属意,废帝亦心爱非常,我还忧虑其不肯割爱,然而废帝却不假思索欣然应允,并道‘不过一物耳,有何惜哉’。如今天山之下,有百裏屯垦良田,利国兴邦。可见取舍之间,一念之差,人失去的与获得的,便大不相同。”
“人间私语,天若闻雷;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苏祎厉声道,“我若舍我爱人去换所求,又有何颜面存于天地之间?诃伦殿下,人在做,天在看,你如此出冒犯刻薄之语,无视人伦纲常君臣之礼,难道不怕天罚降罪?祸遗万民?”
“好一句人在做天在看。”诃伦笑道,“蒲草与玉合为一扇,死人与活人共用一躯,前朝的逆臣却做了本朝的皇后。”她缓缓抬起眼眸,“不知女帝又要如何向天作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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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紫薇宫行至温泉行宫,雪夜足用了近两个时辰,洛阳的冬日温和缱绻,素白笼罩的人间一片静谧,只有疾行的两驾马车,打破了长久的宁静。
温泉宫外,暖烛照出一片隐约的昏黄,苏祎负手而立,抚摸回廊两侧垂帘上的花纹,其室则迩,其人甚远,她与她的分别如此短暂,思念却是那么漫长。她冷冷一垂眸,便能看见诃伦坐在雪中的廊下的身影,那身影令苏祎如此厌恶,恨不得天地之间再无此人……
不知候了多久,殿阁终于开启,流云摇头道:“皇后娘娘婴疾,不能见生人面,亦恐有损万岁贵体,是以不肯开门相见……”
不待苏祎开口,诃伦先道:“你只说是玉樽故人来访。”
流云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落雪,冷冷开口:“我国后有言,她出身市井,长于梨园,祗应于废帝之前,蒙恩于万岁惠下,自幼不曾离开两京之地,向来不曾有过异乡故人。使臣怕是认错了人……然国后一向宽恩慈爱,不会计较使臣冒犯之过,更不会迁怒僚国之君御下不严之罪,使臣请回就是。”
苏祎走上前,柔声吩咐:“好生服侍她,夜裏切忌令她着凉。”神情温柔,说罢挥手道:“回去好事服侍,不要叫她太过思念我。”
流云温笑道:“奴婢遵命。”而后狠剜了诃伦一眼,顾自回殿……诃伦的身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掩映下,变得有些动摇。苏祎心中自有无数的喜悦生出,神色嘲弄,“女王已有了答覆,可还要一意孤行?”
诃伦却似誓不罢休,转过身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女皇移步,我要与陛下诉说一件旧事,一件您绝不会想错过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