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默然看了乐蕴一眼,替她整理好被褥,也未移步
,直接就在床前开口:“永福那裏如何了?”恭王府与永福郡主府两地被圈,裏外把守之人明面上为柳砚所掌,实则更有皇帝大内的人在。
“安分如常。”唐沈然道,“只是听说入了夏,那裏今年没有冰,人似乎不大好。”
“她若这样死了,倒也省得朕去料理。”皇帝冷笑道,“不必管,除了最下贱的吃食,其他一概不准进去送。”
皇帝又道,“朕放心你的人,好好守着那裏还有这儿,必要时,若她不听话……”她看了一眼昏睡中的乐蕴,“就锁起来。”
唐沈然这些日子大约知道了乐蕴的情形,她虽素来鄙薄此人,但那到底只是浮沈一样微茫的厌弃,如今却看往日那样风光体面的一个人,变得痴痴傻傻完全没个人样了,她又实在可惜起她来。
“臣领命。”
皇帝坐了一会儿,知道不可久留,便起身出了凉殿,外头依旧是酷暑天气,哪怕冠盖遮挡,行走在御道上,也没来由的让人烦闷。
直到勤政殿外,皇帝下了轿辇,殿内刘德正靠着柱子瞌睡,只有几个低微内侍在往风轮中添冰。皇帝被秦越霖伺候着换了衣裳,在秦越霖捧着冠服起身时,皇帝忽然抬起他的下颌。
秦越霖的神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甚至看不出这人有任何的喜怒哀乐。
皇帝只能记得,当初她与他便是因利而聚,秦越霖想求一条从寒素之家走出来的路,自己则需要一个孩子来断绝所有人觊觎她皇位的可能,如是多年来,自己也是认真过的,只是她总是不放心,总是有那么一点不放心……
“你好像瘦了些。”皇帝忽然道。
秦越霖垂下眼眸,神色苍白:“奴婢不曾珍重自身,让皇上担忧了。”
“朕御前使唤人的例银也养不胖你?”
“奴婢死罪。”
皇帝忽然一笑,松开他的下颌,秦越霖再度锤首,任由室内流转的风吹动他的青衫:“一会儿朕叫个人来,你去屏风后头替朕掌掌眼,看朕的眼光如何。”
秦越霖惶惑地註视着皇帝。
很快他就见到了那个人,是个很年轻而青涩的女孩子,十二扇云母金屏风掩映着皇帝与那少女的身影,却在秦越霖眼中,化作了美轮美奂,又讽刺冰冷的画面。
阿琼半跪在皇帝膝前,仰着纤秀的面庞,如痴如醉的望着皇帝。
那一身白玉蔷薇裙,是蜀中织锦,价值千金。
皇帝很受用这样的目光,它会让皇帝透过眼前这个年少的女子,去思念另一道身影,因为那是皇帝已经失去,且再无法拥有的东西。
“你老师……”皇帝顿了顿,“她那所宅子,你看了如何?”
阿琼只道:“谢皇上恩典。”
“既然喜欢……明日就住进去,只是规制上不大合,改一改就能住。”皇帝道,“宜春是好地方,乐蕴无福消受,便给你做食邑了。”
秦越霖倚着画柱,目光凝在面前十二扇画屏上,每一扇都绘着美景,每一扇都各不相同,那是人间的风光,是令人眷恋的温柔,美好与幸福的山水,但很多人都不会欣赏,都只愿将自己送入笼中,然后一辈子,做一只画眉,始知锁向金笼听。
其实他们都是皇帝的画眉,只是有的早已被驯服,有的却宁死也要飞向自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