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紧紧地合闭,小楼的灯光已经熄灭,槐序撑着一柄油纸伞,独自站在门前,随手撬开锁,轻轻一推,大门被风吹开,又在撞墙之前被水流撑住,阻止发声。
大白趴在檐廊里睡得正香,窝在一条缀满补丁的小毯子里,蓬松的尾巴露在外面,在睡梦里无意识的轻轻摇摆。
他像是个幽灵。
飘过磅礴的雨幕,借着风声和每一次闪电的轰鸣,悄无声息的来到门前。
感知敏锐的犬类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仍然沉溺于睡梦。
前世他常常使用这种技巧来完成屠杀,他曾是最好的刽子手,屠夫,拥有宛如手术般精准的摘取生命的能力,可以让人在睡梦里不知不觉的死去——
于静寂之中,失去生命。
可是此刻他再度拾起早已弃置不用的技巧,目的却仅仅只是不想打扰别人的美梦。
槐序驻足在门前,手已经抬起,却没有推门的动作。
‘何以忧虑?’粟神在他身后发问。
白秋秋已被她送回家里,安排到属于她的房间里暂且休息,迟羽则藏在附近一座小楼的阁楼上,透过窗棂沉静地观察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没了看护任务的粟神便跟着他,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以便于提供治疗。
‘她或许并不需要我去探望。’
槐序在长久地沉默后,将心绪传达给粟神:‘早在分别前我其实已经检查过她的情况,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有的仅是一点小伤,根基没有受损的情况下,只需休息就能完成自愈。’
‘按照我的检查结果来判断,她这会估计睡得正香,我没必要再去打扰她。’
‘尤其是……我没有理由进去。’
‘没有理由?’粟神问。
‘是的,没有理由。’
‘……你需要理由吗?’粟神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温润的纤细手指点着他的手腕,那里正有一个被精心关照,历经连番大战也没有丝毫损毁,崭新如初的手链。
粟神看着他,天青色的眸子仅有母亲般的宁静,属于神,属于立约者的心绪准确的传达而来:‘你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推开门走进去,都不用你去预想,我都能猜到会发生什么——安乐的父母会先是惊讶,然后欢迎你的到来,手忙脚乱的准备热茶,问你有没有吃饭,可能还会取来热水和毛巾,完全将你当作自己人来看待。’
‘你走进那个女孩的卧室——你知道她会睡在哪一间,甚至不需要推门,你就能猜到她酣睡的样子——你轻轻地推门进去,不,你重重地推门进去,就像回自己的卧室一样,走进屋内,被惊醒的女孩看见你,不会有任何恼怒,她会格外的欣喜,格外的喜悦,对你投以无比的关注,扑过来轻柔的抱住你。’
‘然后她会问你:‘槐序,你有没有事?’’
‘她喜欢你。’
槐序终于想起来打断她:‘这不过是你的幻想而已。’
‘不。’粟神说:‘这不是我的幻想,这是我在你的梦里看见的内容。’
‘你是我的立约者,你对于外人设立的心像世界一重重防御,大部分对我都并不起效。我无意去窥探你的深层思维,但你的梦境,你偶尔溢出的思绪,却告诉我很多。’
‘她确实是这样温柔的女孩。’
‘并且……’
‘不要再窥探我的梦!’
槐序严厉地警告:‘我在意识深处藏了东西,很危险的东西,如果你贸然触碰,一定会死,而且死之后还需要我去收敛你的残渣,重新把那个东西压回去!’
‘这不是窥探。’粟神说:‘这是自然的接触,是我们之间的契约所产生的连接,你和我的利益是一体的,你如果愿意接纳,同样可以看见我逸散出的过往记忆。’
‘这个话题可以以后再谈。’
‘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进去看看她。’
‘这样,你才能安心。’
槐序转头凝视着粟神天青色的眼眸,想要透过眼眸的神色判断出她的想法,旋即他又收回目光,认为这种原始的做法实在太愚蠢——任何一个曾经尝试过操作他人的意识,修改并重写人格,编纂记忆的修行者都应当知道,外显的神态,微表情,乃至是肉体的反应,都是可以伪造之物。
修行者乃是超越凡俗,并不断地向上攀升的生命。
而他试图窥探的东西,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那是古老秩序的显化,昔日统御天地,其本身即代表‘规则’的神明。
无法以常理揣测其心理。
心理……
槐序收回思绪,瞥了一眼还在酣睡的大白,忍着源自神魂的疼痛和晕眩感,勾勾手指,让那张缀满补丁的小毯子盖得更严实一点,抵御着外界的湿冷和森寒。
‘咔哒’的轻响。
大门无声无息的敞开,其后设置的所有简易机关都被随手拆除。
跨越门槛,一盆水轻飘飘的落在地面,细绳捆绑的重物、钉子、还有各种看着让人啼笑皆非的小玩意,全都被扫到一边,清出一条通往室内楼梯的道路。
这和粟神预料的情况截然不同。
倘若他真的毫无防备的推开门,所得到的肯定是‘惊喜’,而不是热烈的欢迎。
安乐的父亲藏在拐角,坐在凳子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把枪,但他却闭着眼,脑袋时不时向旁边栽一下,呼吸声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