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魁首早些年其实是当伶人起家。”
南山客信誓旦旦的讲道:“我老爷子亲口讲的话,说东坊前一任魁首是个伶人,过去在东坊的翠园里献唱,侥幸得到恩客的赏识,学了一手的法术,混进帮派里,靠着阴损的手段一步步爬上魁首的位子。”
“但他不老实,当年与西洋客勾结,干人牙子、蛇头和走私的生意,把四坊搅得一团乱,被当时拿着真人令肃清北坊的师爷知道了,上门直接一拳把他打成肉饼。”
“后来的这一任魁首,就再也不敢往明面上嚣张。”
“只敢躲在暗地里。”
宴席要到午时才正式开始,北望楼给每桌客人都送上茶水与果盘,还有些瓜子杏仁一类的干果,南山客瞧着气氛过于凝重,觉着很不适应,就开始谈论旧事。
他右脚蹬着椅子腿中间的横杆,左手抓着瓜子,右手还在半空比划,说的绘声绘色。
同在顶楼的其余几桌客人都皱了眉头,乌山来的胡二奶奶笑的前仰后合,东魁首本人却仅仅只是朝南山客瞥了一眼,好似浑然不在意,端着一杯茶在慢慢的喝。
本来这里是极为高雅的地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熏香味,墙上有山水图和名家的字画,连窗棂和天花板的图案都精致的很,挨着栏杆还能看见台子上正在演奏的乐师。
槐序坐姿随意,却也不失优雅,举手投足间一股子宫廷礼仪的味道。
安乐和迟羽自然更不必说,她们一左一右的呆在他的两侧,宛如太阳与深山里幽冷的湖水,一个活泼热情,一个忧伤恬静,左边的安乐搭着的肩膀剥杏仁,时不时的给他嘴里塞一颗,兴致勃勃的听南山客讲起云楼城的野史,右边的迟羽捧着一杯快要冷透的茶水,怜爱的看着一只停在栏杆上的小麻雀。
而白秋秋则坐在主位,地位最尊崇的位置。
南守仁没来,她是郡主,在这种场合里,没人能比她高,也不能和她坐在一起,即便是过去问候,都得让腰弯下去,不可以高过她的簪子,不可以太大声。
几个白衣的云氏侍女在一旁伺候。
她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很是平静,视线时而扫向大肆谈论野史的南山客,时而看向低声与安乐交流的槐序,但更多的是看身边侍立的云姨,以及园子里的环境。
云姨本来想趁机给槐序挑挑刺,可是看了半天,也找不出仪态上有什么问题。
反而是南山客更加吸引注意力。
这老小子到哪里都是一副衰相,滚刀肉的性子,你骂他,夸他,说他,到最后他还是照旧做一样的事,好似一滩软趴趴的烂泥,任谁怎么踩,都只会是一个烂样。
南山客看了一眼乌山那边,吐掉瓜子壳,又眉飞色舞的说:“据说东魁首和乌山的一个妖怪有联系,那只妖怪是胡二奶奶的亲戚,也是只狐狸。早些年他受伤变不回原型,差点被人剥了皮,是这一代的东魁首搭救他,一人一妖因此成了好友,往来密切的很——后来妖怪成了乌山的话事人,帮着朋友当了东魁首。”
梁左不屑的冷哼:“天有四时,地有正序,人有正法,靠着妖孽的帮助当上魁首,只怕也不是什么干净的货色,来日我们云楼警署,定要查一查这个东魁首。”
苦僧大师默默地捻着念珠,桌上的干果与果盘都被他倒在一个袋子里,准备带走赠予一些早先结识的穷苦孩子。
“说你呢,不上去辩两句?”
胡二奶奶逗弄着怀里的小狐狸,淡粉眸子饶有兴趣的看着‘东魁首’,妩媚的摸了摸他的侧脸,却又突然脸色一变,看向怀里——小狐狸蹬着腿,已经被毒死了。
“好手段。”
她吃了个亏,却浑然不在意,丢掉怀里的死狐狸,又勾勾手指,让一只新的狐狸趴在大腿上,供她逗弄。
正如南山客所说。
乌山如今的话事人是她的亲家,同东魁首乃是至交好友,地位远比她要高,即便这里的东魁首只不过是个傀儡替身,也容不得她去调戏。
槐序忽然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天色。
雷声已经不如之前密集,天空低的像是要压到眉骨,云是黑色的,浓墨般的漆黑,沉甸甸的悬在头顶,连鸟雀都敛了翅,一声不响的躲在各处,一场大雨正被云层酝酿着。
“快下雨了。”他看向迟羽。
迟羽也在看着他,她身子单薄的令人怜惜,仿佛一碰就会折断,眼神总是忧郁又感伤,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伤,像清晨薄雾里的纤花,即将脱落并飘走的枫叶。
“嗯。”她轻轻点头。
等了很多天的雨,半个月里不断期盼的雨,如今正悬在头顶,像是一把即将落下的剑,她以为是解脱,是一次情绪的释放,是可以躲起来去哭的完美理由。
可槐序却担心这场雨会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