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翔:“老手?”
自称京墨的男人不置可否,其他人看他这打扮都有点怕,不敢靠近,只有傅敏和友善地朝他笑笑,打了个招呼。大卫看他衣服又臟又破,让傅敏和翻译说自己包裏有换洗衣物,如果他不介意可以穿。
于是京墨从背上解下一把二胡,走到一边换衣服。他换衣服的时候刚才出去的男人也回来了,看样子被吓得不轻,有人问外面怎么样,只听见一句哆哆嗦嗦的走不出去。
傅敏和随口问了一嘴:“现在怎么办?”
京墨换好衣服:“等。”
天已经快黑了,十五个人聚在院子裏,互相都不熟悉,没人敢高声说话,只低声和身边的伙伴交谈。傅敏和示意独自一人的京墨可以来他们这边坐,叶宛童看他披着长头发不方便,还摸了根皮筋给他。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紧闭着的院门响了。
不过敲法不大友善,门外那人哐哐砸门,敲门敲得比敲鼓还响,边敲边喊:“有大夫没有?村头孕妇难产了!有没有大夫!”
听声音是个女人,也像白天那老头一样三天没喝水,声音又哑又难听,像是在挠门。
大卫和莱娜问外面在喊什么,有人给他俩翻译,大卫本能看向叶宛童。老狄註意到他的眼神,也看叶宛童,问:“你是医生?”
叶宛童不答反问:“不像?”
她身上戾气太重,其余人都没敢说话,门外的女人不停地敲门,问大夫在不在,不是说新搬来的这家人是大夫吗。
老狄一听,连忙上前开门,没人敢拦。
这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将那女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直勾勾地看进院裏,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去,好半天才咧嘴露出一个笑脸。
她嘴上涂着血红色的口红,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远远看过去就像被割了一道贯穿整张脸的血口子。有个胆小的姑娘看见,吓得直哭。
“大夫们醒啦?”女人直笑,“醒了就好,快跟我走,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你们刚搬来就要麻烦你们,真不好意思。”
老狄听了,点点头,朝着他们招手。大多数人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老狄招呼,都跟着出去。老狄站在门口数人,发现就剩钱翔一个,喊了一声:“走了。”
钱翔站在院子裏:“我不去。你忘了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那老头说什么吗?他叫我们不要冲撞孕妇!你们现在跑去干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不少人都面露犹豫,畏惧地看向老狄,钱翔趁机又指着叶宛童叫起来:“她不是医生吗?你让她去!让她去!她本事大得很!”
叶宛童明显和他不对付,怒道:“你这背时鬼少说两句话能死啊?”
女人又开始催促:“你们快跟我走吧,快走吧,要不来不及了。”说完,就径直往外走。
还有不少人都在犹豫,叶宛童倒是不怕,第一个跟在后面,傅敏和跟方雨惊也跟上去,大卫夫妇只认识他们仨,也跟上,之后是一直沈默的京墨。那俩姑娘在这种情形下本能亲近同性,见叶宛童和莱娜走了,也咬牙跟上。
如此一来十五个人走了八个,剩下七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硬着头皮跟上。最后剩下老狄和钱翔,老狄问:“你真不去?”
钱翔坚定地摇头,老狄嘆了口气,说好吧,跟在队伍最后走了。
一行人走在山村泥泞狭窄的小路上,走在最前面带路的女人提着个可有可无的灯笼,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腿被长长的红裙遮住,看着像在飘,怪瘆人的,傅敏和忍不住问:“大姐,你是什么人啊?”
女人回头看他,脑袋玩具似的转了一百八十度,顺滑得像只猫头鹰。她和身后的叶宛童面对面,脚下步子还不停,又快又稳:“产婆。”
说完,产婆的脑袋又顺滑地转了回去,那角度明显不是人能转出来的,后面的人看见都快吓疯了,胆小的姑娘又开始飙眼泪。
叶宛童问:“生了个女孩儿?”
产婆突然激动起来,指甲抓着灯笼咔咔作响,挠心似的:“生男孩儿!生男孩儿!生的是个男孩儿!”
傅敏和低声道:“这地方重男轻女很严重?”
叶宛童嗯了一声:“你们还没来的时候我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没看见成年女性,就连女孩也没见过。男孩倒是挺多,手裏都拿着玩具和零食。”
傅敏和:“你们发现没有?这村子很奇怪,白天的时候看不见人影,现在天都黑了,周围房子裏也没人点灯……”
那个被吓得哭了一路的姑娘叫邢清清,听见傅敏和说话,呜咽道:“她会不会把我们带上黄泉路……”
一直沈默的京墨突然道:“大多数情况下npc只负责提供线索,不会动手杀人,跟着她走,别管其他。”
邢清清抖了一下:“可万一现在是少数情况……”
“不会。”老狄听见他们说话,也凑过来,“咱们这队新手很多,不会太难。”
其他人这才稍稍放下心,傅敏和有意多照顾京墨,凑上去和他说话:“那个钱翔……”
京墨的左眼被额前的碎发遮住,右眼很亮,映着月光,闻言看他一眼:“你朋友?”
傅敏和摇头。
“那就别管他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一行人走走停停,过了近半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老旧的平房内灯火通明,不少人围在院外徘徊,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裏看。等到进了院子,就能听见女人的惨叫声了。
守在门口的男人看见他们,扑通一声跪下:“大夫,大夫,救我儿子!救我儿子!”
叶宛童撩开窗帘往裏看了一眼,问:“保大还是保小?”
男人口中不断重覆:“救我儿子!救我儿子!”
女人的惨叫声声催命,回荡在院子裏像是入耳的魔音,不少人听见男人的话脸上都露出愠色。叶宛童推门进去,过了半天,女人的惨叫声渐小,取而代之的是新生儿嘹亮的啼哭声。
就在屋外众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裏头的叶宛童突然说了句我操。京墨立马推门而入,傅敏和跟方雨惊也冲进去。
叶宛童一双黑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指着产婆怀裏抱着的婴儿,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有几个人在老狄的带领下跟进来,正好看见襁褓裏的婴儿,邢清清直接捂着嘴叫了出来。
那根本不能称作“婴儿”,或者形容为一团红色的烂肉会更合适。那新生儿的血肉堆在一起,辨别不出轮廓,身上几乎没有皮肤,内臟混在殷红的血肉中,甚至还能看见心臟的跳动。红白相间的脑花底下开了一个小口,一路连着肺,正一开一合,发出尖锐又阴森的啼哭声。
傅敏和看着产婆那母亲般慈祥的眼神,几欲作呕:“这生了个什么怪物……”
就连京墨和方雨惊的表情都变了,叶宛童这时才发出声音,指着墻角:“生了两个,死了一个。”
活下来的都这么吓人,那死的那个……
众人齐刷刷看去,却见一边寂寥的角落裏放着个大木盆,裏面躺着一个身体完好的女婴,小脸憋得青紫,双眼紧闭着,已经没了气息。
叶宛童补了一句:“她怀裏那个是男的。”
守在屋外的男人们在这时候进来,为首的看见产婆怀裏的孩子,大喊了一声祖宗保佑。这边的热闹和喜悦与角落裏的冷清和凄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间小破平房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世界,大卫和莱娜在邢清清的翻译下搞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愤怒地指着男人破口大骂起来。
男人置若罔闻,除了他们这十四个外来人,聚在平房内外的所有村民脸上都露出狂热的喜悦和崇拜,产婆捧着那团啼哭的血肉跪下来,仿佛供奉神明一般将双手举过头顶。婴儿恐怖的啼哭声在屋子裏来回游荡,人们纷纷跪下,如同膜拜偶像般虔诚地低下了头。
傅敏和只觉得恶寒,本能退了一步:“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这场迎接“神”降生的庆典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每个村民的脸上都如出一辙地印着麻木僵硬的喜悦表情,邢清清第一个忍不住,吓得往外跑。老狄怕贸然离开会出事,正要去追,产婆突然阴恻恻道:“辛苦大夫们啦,回去吧,回去吧,明天村裏有酒席,一定要来呀,一定要来呀……”
她的语气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这下就连叶宛童都怕了,戳戳傅敏和说快走。一行人走出去老远,产婆还抱着男婴站在院子外面看他们,嘴裏重覆着那句“一定要来呀”。
他们四人跟在队伍最后往回走,就在快到住处的时候,第一个跑回去的邢清清突然尖叫着从院子裏冲了出来。
她原本穿着白色的外套,现在却活像个血人,跑出来没几步就摔倒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滚了两下才爬起来,一边尖叫一边往他们这边跑。
“有鬼!有鬼!死人了!救命!救命啊——”
她摔在老狄身边,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傅敏和快步跑过去,只见院门大开,墻上地上满是飞溅的红色血迹,其中有一道殷红的拖拽痕迹一路从门口延申进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