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神色如常,
语气平静严肃讲述骇人听闻的恐怖案件,会不出其中意味波澜。
阚云开迈出的步伐一顿,心生骇然,
犹豫转身,不远处榕树下的黑色轿车再次闪了大灯,
她抬手遮挡刺眼的光线,
眉头紧锁想要辨认车中之人。
待到视线恢覆,
顾煜已然快步上前,揽着她的肩,将人带至江边。
阚云开右肩撞在顾煜胸前徽章,
脚步交错,
踉跄而行,
走出七八步才勉强恢覆正常姿态,
她声调提高几度,
狐疑质问道:“你干什么?”
顾煜放开她,
不冷不淡说:“没什么,
走吧。”
被顾煜忽冷忽热的态度滋扰心绪,
阚云开没有理会适才晃然而逝的车灯,
她始终与顾煜保持两米的距离,
跟在他身后不快不慢地走着。
江面静漾,月色霓虹飘荡在水波间,
浮动的光斑层层迭迭,
晃了眼眸。
冬日寒风吹过,
丝丝凉意顺衣摆溜进,
阚云开紧了紧大衣,
小半张脸埋进颈间堆迭的衣领中。
顾煜不知何时与她比肩而行,
侧身瞧着阚云开拢衣的动作,
他道:“喝那么多烈酒还冷?”
阚云开轻嗤道:“你还挺三心二意的,臂间挽一个,眼裏还能瞧一个。”
顾煜蓦然知晓阚云开此番态度原由,挑眉笑道:“你方圆五米之内都不用消毒,行走的灭菌器,酒量这么好,上次装得还挺像。”
“你嘴这么损啊,那你上次怎么不半路把我丢下?”阚云开情绪转变,她兀自抬头说道,“队长,你好难追啊,看在我们已经这么熟的份儿上,给点成功的温馨提示呗。”
顾煜眉心微拧,泰然道:“简单,放弃。”
阚云开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褪去,止步不前,唇角微垂置气说:“那你把我丢在这吧,记得明天帮我收个尸,见证一条鲜活美丽的生命因被你抛弃而玉殒香消。”
事前想好的说辞却不知如何开口,顾煜欲言又止,停下步子回头看她。
阚云开借着酒胆上前两步,踮起脚尖,手指绕着顾煜的领带,拉低他的身子,耳边轻喃道:“队长,你真不喜欢我啊?”
顾煜身形别扭,躬身而立,被撩得喉管干涩,在失去理智的边缘徘徊游走,好在定力足够强大,他挪开领间的手,径直朝前而去,背身说:“为人师表,你註意点影响。”
鸽子血般的耳廓尽落在阚云开眼中,她起了兴致,三步并作两步,行云般追了上去,只可惜最后一步踩在藏于暗夜下的碎石,脚踝一崴跌落在地。
发辫松散,她干脆撤下皮筋丢进包裏,随风吹起凌乱的发丝。
身后传来一声叫喊,顾煜闻声,大步折返回她身边,查看她的脚伤,“阚云开,你到底怎么长大的?”
阚云开一时欣喜,“你叫我什么?不一直都叫阚小姐,如今直呼本名了?”
她熏醉笑时面颊两侧的红晕令人心醉失神,连顾煜自己都没意识到本能的心理变化。
阚云开跪坐在地上,明眸浅笑道:“队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吗?”
她自答道:“做贼心虚。”
“至少我现在,是‘阚云开’了吧。”
顾煜不说话,扶她坐在石路边的长椅上,半蹲在地,仔细探着她的脚踝,似用专註降低心跳速度,没註意到两人间人为刻意的距离缩进。
阚云开微倾身子,浅尝辄止的吻如柔风掠过,落在顾煜耳后。
夜色已深,江边日晚,行人不见,唯有对岸高楼灯光遥望呼应。
顾煜抬眸,一瞬坠入清潭般明媚的深眸,眼尾薄淡的红晕延绵扩散,愈加靠近的双唇不过毫厘之尺。
方才榕树下的车灯如幻影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顾煜眼皮轻颤,克制情|欲,偏转脸颊,膝盖遁地撑起,转身离去。
阚云开握住顾煜的手指,二人指腹皆是一抖,她说:“我都这样了,你真打算把我扔在这裏啊?”
顾煜声音低哑,如蒸汽火车的鸣笛,“买冰袋。”
阚云开仰起微红的面颊,手指蹭着他的掌心,表情无辜透着畏惧道:“不行,万一你走这会变态出现了怎么办?我害怕。”
顾煜胸腔发闷,回握她的指尖安抚,似有似无地轻笑道:“说什么你都信?我真的再一次怀疑你是怎么长大的。拿出你和恐怖分子斗争的勇气,坐这等着。”
顾煜提步走向对面的药店,手掌触摸冰袋,冰冷的温度唤回渐行渐远的原则理智。
阚云开坐在长椅上,至少这一阶段她没有输,自得之时,一股记忆中让她窒息的味道顺风飘来,近在咫尺。
她跛脚站起,一颠一跛寻着气味来源摸索去。
她拨开修剪齐整的绿植,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躺在其后,口中吐着白沫。
“啊!”
听闻阚云开的尖叫声,顾煜长腿阔步疾速跑来。
阚云开瘫坐在地上,嘴唇青紫,肩膀难抑地颤抖。
顾煜扶她站起,独自上前查看那人的情况,两指置于颈动脉处,他说:“报警,这人毒品吸食过量。”
阚云开从大衣口袋中哆嗦拿出手机,她尽力说服自己冷静解锁,手指却怎么都不听使唤,腕部抖动,手机掉进草丛。
她蹲在草丛边,手臂伸进错综的枝干间去摸索手机的一瞬,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
刚才在喜宴上,她只顾着喝酒,胃中空荡无物,直到警察赶来,顾煜依旧抚着她的脊背,他拧开瓶盖递给她,“好些了吗?先喝点水,我和警察交代一下。”
军警一家,出勤民警见顾煜一身军装,顿感轻松,交流沟通专业无碍。
顾煜交代说:“事情就是这样,我朋友受到惊吓,脚部受伤,我可能不方便去派出所做笔录,如果有需要配合的地方,去部队找我就行。”
民警简单登记顾煜的信息,将军官证还给他,“好的,那姑娘感觉吓得不轻,你们先走吧,有事我再联系您。”
顾煜走来阚云开身边,阚云开反射性抬头,泪水尽是绝望,她抽泣说:“他死了吗?”
顾煜疑惑,“不知道,送医院了,应该没有。”
泪痕满面,被风吹过在脸颊留下浅淡的印迹,阚云开垂下眉梢,只一副潦倒面孔,她颔首低声说:“他为什么没死。”
惊惧未过,她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嘶哑颤抖。
结合阚云开在戒毒所的反应,顾煜心中陡然生骇,为阚云开在一次唤起他的脆弱而害怕。
顾煜问:“你为什么对毒品这么敏感?”
阚云开视线与他相交,眼底一片寒凉暗淡,左眼一滴泪水滑出,坠落地面。
顾煜的话杀伤力太强,他的心蓦地疼痛,“对不起,我没那个……”
阚云开视线模糊,思绪混乱,她打断说:“没有,没喝过那么多高度白酒,看见那人口吐白沫,以为是你说的那个变态,恶心到了。”
阚云开为何会有如此反应,除了阚、封两家人,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夏知遇。
顾煜半蹲在她身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阚云开安静听话,纵使这会儿早没了调情的心情和能力,她只是静静伏在顾煜背上,下颌搭在他肩旁,冷风吹落泪水,感受宽厚臂膀带来的踏实与安全感。
像那天从戒毒所出来一样,顾煜背着阚云开走得很慢。
分秒失去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顾煜走到阚云开公寓楼下,正犹豫是否到此为止,阚云开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先开口说:“16楼。”
在顾煜心中,房间总是一个禁区,他不轻易闯入别人的空间,也不容他人侵犯咫尺天地。
思及阚云开的脚伤,他不再多想,按下电梯上行按钮。
一梯一户的公寓设计,省了找门的麻烦,出了电梯,顾煜停下脚步,阚云开却没有想要他走的意思。
“0426。”
顾煜问:“什么?”
阚云开说:“密码,0426。”
心照不宣的日子。
相见的那天。
顾煜心情覆杂地按下密码,打开房门,摸索打开客厅的落地灯。
房屋布置和阚云开的性格高度吻合,飒爽中带有情调韵味。
工作天上对着成山的资料,电脑摆在中间,像一座孤岛,还剩半瓶的洋酒随性敞口立在桌旁,昨夜的投影幕布还未来得及收起。
顾煜把阚云开小心放在沙发上,借着落地灯微弱的光亮,他才看清阚云开腿上有好几道被草丛树枝划伤的血痕,触目惊心。
顾煜在买冰袋的时候,同时买了常用处理伤口的药。
顾煜从袋中取出碘酒和棉签,她本能接过握在手裏,再无下一步动作。
顾煜见此,轻声提醒说:“腿上的伤口,消下毒吧。”
阚云开无神去撕面前的包装,经此一遭,她双手疲软无力,细观察还能看到轻微的颤抖,无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那层塑料纤维变长,可就是不见开。
顾煜拿过阚云开手裏的棉签,手指无意碰到他的手心,只是浅浅地触碰,他能感觉到阚云开手裏的温度几乎降到冰点。
他打开棉签包装,不再多此一举,半蹲在地上,握住阚云开的脚踝,蘸取少量碘酒,谨慎上药,“疼吗?”
阚云开凝视着顾煜的动作,轻声答:“还好。”
顾煜拧紧瓶盖,正欲起身,阚云开下意识抬手握紧他还拿着药的手,眼眸低垂黯然,眸色失真,“能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