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煜心跳紊乱,
喘|息|粗|重,手背青紫色的血管偾张,隐隐血腥味在车舱内飘荡环绕,
那张字条掉在中控臺的缝隙裏。
回忆再次如夏日夜晚中纷扰的蝉鸣声,不停地攻击神经末梢,
在每一个他即将拥有幸福的可能瞬间。
他便知道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阚云开说服自己镇定,
手掌缓缓覆上他过分紧张的手背,
揉搓着他的腕骨指节,试图解救他僵硬的手指,说:“要不先把车靠边吧。”
顾煜仿佛聆听指挥的机器人,
失了思考能力,
机械重覆听取指令,
重新挂挡转向将车子停在寥无几人的人行道旁。
间或驶过的汽车如影,
阚云开抬手关了电臺,
从包中拿出纸巾,
俯身越过二人间的阻挡,
轻拭去顾煜脸颊的汗珠。
顾煜陡然握住阚云开的手,
十指交握,
像是抓住了黑夜中的救赎,
如是片刻解脱。
阚云开不明内情,就像那日从戒毒所出来一般,
她同样不问不言,
只知道此时,
他需要她就好,
她另一手搭在二人的指间,
柔声问:“还好吗?”
顾煜失声,
相握的手掌温度相汲,
他低首睨视阚云开沾血的手指,瞳色一沈,拇指大力抹擦着那片血迹。
指尖摩擦的痛感异常,阚云开不明所以地想缩回手,却挣脱不开,她瑟缩着肩膀道:“你弄痛我了。”
“对不起。”顾煜意识归拢,修正出格的行为,他放开阚云开,捡起那张带血的字条放进口袋,揉了揉太阳穴,“送你回家。”
阚云开说:“再坐一会吧。”
“没关系。”顾煜哑声道,“走吧。”
顾煜启动车子,开往和之路,返程途中,二人各怀心思不再言语。
顾煜给人的印象从来沈稳,今天反常的脆弱如一记闷棍敲在阚云开后颈,久久难以平息。
戒毒所再遇,疗养院背后,他压抑天性本能的拒绝,对倒计时的恐惧与后怕,以及适才的愕然失态。
碎片化的画面丝丝缕缕,编织成有缺陷的网,看不清其中原委。
方才顾煜对她一瞬的需要,从眼尾流露的情切,总不是假。可之后转圜的晦暗与淡然又是何意呢?
顾煜问:“哪一栋?”
阚云开臆想的思绪回銮,透过挡风玻璃向前张望,“前面,梧桐树后那栋。”
车子平稳停在老式小院外,几片未落尽的梧桐落叶洒洒飘落在车顶,逐渐不稳,滑向雨刷。
阚云开忍不住开口询问:“你真的没事吧?是不是我刚才说了……”
顾煜手臂青筋凸起,为救她所受的枪伤瘢痕憎目,情绪尚未完全剥离,他说:“和你没关系,回家吧。”
阚云开思忖半晌,手指轻抚顾煜的耳垂,问:“你现在需要我吗?”
置于檔位的手抬起,合实,他很想说:“需要。”
阚云开还欲说些什么,副驾的车窗被人敲响,顾煜放手,她转头看见一张熟悉清俊的面孔,欣喜开门下车。
出于礼节,顾煜同样下车示意。
阚云开亲昵地摇摇男人的手臂,“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男人朝着阚云开的小腿看去,“腿怎么回事?”
“等下再说。”阚云开回首寻找顾煜的身影,人正站在车前,“队长,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封维,他刚从德国回来。”
阚云开继而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她一时不知如何定义与顾煜的关系,她说,“算朋友吧,队长?”
“当然。”顾煜肯定道,“顾煜。”
封维伸手说:“您好,封维。”
顾煜抬腕看表,已是晚上八点有余,他不再多停留,“挺晚了,你们进去吧,我先走了。”
疏淡的月色透过梧桐树枝落在和之路的小道上,顾煜的脸色依旧不佳,封维客气道:“顾先生慢走。”
阚云开无助望着车子驶离,直到转角再不见身影,才想起身边的人。
封维心知肚明浅笑,眉眼间尽是欣慰之色,“喜欢他啊?”
阚云开懒得否认,封维是心理学博士,主攻测谎方向,这点小心思绝瞒不过他,也没有瞒的必要,她大方承认说:“是啊,你不愧是我妈的得意门生。”
封维伸手扶她,“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认识?”
“我倒是想……人家没这意思。”阚云开臊眉搭眼回答扎心的问题,“保密啊,你进去别给我说漏嘴了,要不然我妈又要开始言语轰炸我。”
两人边说边往院裏走,阚云开面对顾煜还有所顾及,即使撩拨,也不好有过分的肢体接触,在封维面前则无须掩饰,将电脑包包一股脑塞给他。
阚云开与封维自幼一起长大,封维自幼宠着这个妹妹,阚云开大半祸事都是他来背锅,按说两人青梅竹马,两家又是世交,无疑是郎才女貌合适的一对。
奈何郎无情,妾无意,就是不来电,久而久之,两家人也不再费力撮合,反而一家多了个闺女,一家多了个儿子,也堪完美。
封维低头瞥见阚云开腿上的石膏,担心问道:“你腿到底怎么了?”
“和知遇爬山摔的。”阚云开说,“不过明天就能拆了。”
封维嫌弃道:“你俩在一起从来就不干正事,那刚好明晚庆祝你拆石膏,叫上知遇一起去冰窖。”
“好呀,正好让你放点血!”
冰窖是申城有名的会员制娱乐场所,接待客户非富即贵,当然,这只是封家的产业之一。
封维问:“最近睡觉怎么样?吃药次数多吗?”
阚云开回避视线,摇摇头。
一周四回,算多吗?
顾家原本住在部队大院,顾致诚过世后,顾煜的外公怕女儿睹物思人,伤心过度,执意让二人搬出部队。
王韫不好违背父亲的意愿,又不想生活在离有顾致诚回忆和气息的地方太远,只选择部队旧址旁的城南公寓,后来部队搬迁至现址,她的心也渐行渐远。
市南是老城,老式小区房屋大都年份久远失修,设施不尽完善,住宅少有电梯,昏暗泛黄的楼道灯光幽幽。
王韫念旧,无论顾煜做何劝解,她都不愿搬离,顾煜只得作罢,依着母亲的心思。
顾煜找到停车位,调整了一路的情绪恢覆些许,他拿出那张纸条,手指轻颤抚平折痕,指腹被鸡血写就的字样染红。
他两指搓捻其上血迹,滑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电话拨通。
他还未言,电话那端嘲讽地笑声如凛冬刺骨的寒风响起,肆虐心中才起的嫩芽,“哟,看来我送的礼物你收到了。”
顾煜说:“你要干什么?”
“煜哥,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最近……”那端顿了下,“你最近过得太舒心了。”
“看你过得开心,我就会很不舒服。”
顾煜靠在座椅上,眼皮低垂,漠然仰首闭眼。
那端接着报出一系列信息:“阚云开,申大国际关系学院的老师,白色奥迪a8,车牌号码申e-k0106,澜江公寓a座,和之路26号。”他笑问,“哪一条错了吗?”
顾煜蓦地睁眼,眼眦欲裂,“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那人说,“看来我没猜错,我最近比较清闲,保不齐哪根神经搭错了,剪断一根剎车线,或者撬开门锁干点别的什么,你忘了吗?毕竟我家有这基因。”
顾煜说:“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动她?”
他道:“你知道的,只要你过得不爽,只要你被折磨,我就不会莫名找她事。”
顾煜嘆声说:“好。”
“我和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你别动她。”
电话挂断前,那人留下最后一句话,“那最好,你得到的一切本就是不配不应得的。”
顾煜在楼下坐了一刻钟,月色伴随枯枝的身影透过窗子照在他麻木惨白的脸上,前尘往事唯有黑暗知晓,他与夜猫相望片刻,随即锁车上楼。
“妈。”
王韫眼睛有疾,视力不佳,久不见儿子,甚是想念,“阿煜回来了,快进来,先给你爸上柱香。”
顾煜扶她坐下,走向祭臺,点燃三根香,照片裏的人模样俊朗十分,依旧年轻,但他从未见过。
顾父顾致诚在王韫身怀六甲之时,在西南边境执行任务牺牲,本质上讲,顾煜是个遗腹子。
王韫给顾煜夹菜说:“今晚就住在家裏吧,明天再回去。”
顾煜说:“我最近都不是很忙,白天往返就行,回来陪陪您。”
“那最好了。”王韫欣慰,“你公寓那边我每周都会去打扫一次,你有需要的东西就回去拿。”
“好。”
饭后,顾煜躺在床上,伴着微弱的月光朝窗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