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云开被註射毒品之后,
解毒还算及时,祸源未对身体造成严重影响,在医院观察些许时间,
各项指标则达到出院标准,获准出院。
生理没有受到过分伤害,
心理问题卷土重来。
她又回到最令人无助窒息的梦魇时分,
夜不能寐,
思绪混乱,每天在药物帮助下,才能浅眠半刻。
睁眼醒来即要面对无尽怅然若失之感和如洪水猛兽般的呕吐不适,
身体瘦到脱相,
几近难以维持健康的颓态。
她瞒着父母回国的消息,
独自一人对抗病魔缠身的日日夜夜。
苏国的那场爆炸,
给予顾煜猛烈的精神刺激,
此前受伤颅内血肿未完全消散,
压迫到相关记忆组织,
楚牧判断的结果终是来临。
顾煜失忆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十九岁那年,
一切都还朝气蓬勃,
风华正茂的曾经。
他忘却自我身份,
不记得同壕战友,也忘记那个他曾以命相护的姑娘。
在医院得知顾煜失忆的消息时,
阚云开没有表现出过多负面情绪,
只说一句:挺好的,
这些年他过得太苦了。
许是阚云开受得命运之神眷顾,
亦或是上苍对顾煜稍动恻隐之心。
那枚绑在阚云开腹部的炸弹,
在她不顾所有拉断引线前,
就已被龙子吟拆除,
而龙子吟别在阚云开腰间的那把手|枪,更是这场赌局的关键胜因。
阿法尼在知晓阚云开的意图之后,尝试挣脱逃跑,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得他方寸大乱,阚云开原是抱有必死的决心,却不曾想到炸弹未按设想那般爆炸。
在感知到预期灾难没有发生的几乎同一时间,阚云开用尽此生最快的反应速度,反手抽|出身后的手|枪,一枪穿颅,终结那个作恶多端的恐怖分子。
凝神半晌,阚云开卸下缠于腹部的炸弹,拖着软弱的步子回到那间透黑的小屋。
她从铁架上层拽下破布床单,用牙齿将布料撕成条状,忍受毒瘾发作的痛觉,段段布条首尾相接拧成一股麻绳,一端系在龙子吟腰间,一端绑在自己身上,凭借记忆,全力将龙子吟拖回驻地。
熟悉地点映入眼帘的一刻,理智力气竭力耗尽,她跪倒在驻地门口,四肢沾有血样划痕,昏迷不醒。
阿法尼此生不会想到,驰骋疆场多年,最后命丧多年前他操控绑架的弱女子之手。
他的恐怖势力,随着他的死讯一起覆灭。
众人看见的那场爆炸,正是恐怖分子安置在酒店大厅的炸弹所引起的,这才让顾煜误以为阚云开和龙子吟命丧纷飞之中。
楼梯轰然倒塌,浓烟滚滚扑面,顾煜的灵魂尽然破碎。
阵阵耳鸣目眩过后,撕心裂肺的疼痛苦楚随之而来,失重跌倒,人世欲望不再。
顾煜再次醒来时,大部队已回到申城,属于他和阚云开的本该是世人誉为最美好念想之一的“破镜重圆”,如今全都成肥皂泡影,一触即破。
阚云开亲手完成顾煜最想做到的事情,可是那个人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让任何人向顾煜提起她,她想,如果没有之后那十多年的记忆,顾煜可以活得更加轻松自如,她不一定要拥有,也可以隐藏爱意。
爱你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次我选择放手。
更关键的是,他忘记了她,似乎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在世人面前隐藏情绪是她最擅长的事情,阚云开装得满不在乎,实际内心的煎熬与悲痛唯己知晓。
顾煜回到部队之后,听队友提起,才得知自己并没有从事情报相关的工作,反而去往世界多国执行任务。
他有意询问李凯原因,李凯每次都想方设法含糊其辞,至少眼前之人还是他从前认识的煜哥,而非冷淡无情的顾队,但颈间的戒指吊坠始终在顾煜心中留有疑影。
从苏国回来以后,阚云开没有联系过夏知遇,她怕夏知遇看见自己半人不鬼的模样动了胎气。
夏知遇焦虑不已,多番想要前去医院探望,都被李凯劝阻拦下。
她怀孕八月有余,情绪起伏波动较大,敏感易泪,对李凯的依赖与日俱增。李凯工作原因,近期要长久呆在部队,他特意申请大院的房子,让爱妻能时时有所寄托。
身体恢覆无恙,阚云开惦念夏知遇身怀有孕,提前与李凯打过招呼,带上夏知遇喜爱的干记鲜肉小笼去部队看她。
夏知遇此番是真的对阚云开抱有怨言,在得知阚云开可能的“死讯”时,腹中胎儿差点不保,她不敢想象如若阚云开遭遇不测,她要如何面对切肤打击。
她反锁房门,把自己关在屋内,无论阚云开作何道歉劝慰,她都不愿意露面相见。
阚云开口干舌燥,她了解夏知遇的脾性亦如夏知遇了解她一般,隔着门道:“那我走了,小笼要凉了,你记得吃。”
房门从内打开,这是阚云开继夏知遇怀孕以来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她,就连夏知遇这种潇洒世间的人,如今都笼罩在温柔的母性光辉之下。
“快滚。”夏知遇泪溢满眶,眼底的凌厉之气都因着母亲的身份淡化许多。
李凯很想拥抱安抚她,却也知晓这种时刻,他还是保持沈默不语为好。
阚云开隔着圆滚福气的肚子拥抱她,夏知遇恼火依然,但不舍心疼多日未见的好友,回抱不忿斥责道:“阚云开,和顾煜待久了,你也变混蛋了。”
孕妇保持乐观向上的情绪极为重要,阚云开坐在沙发上轻抚摸她的肚子,笑说:“註意言辞,别教坏我儿子。”
“这是我儿子!”夏知遇笑中带泪,满不在乎形象地推她的肩,“要儿子自己生去,不对,你生女儿才行,要给我当儿媳妇。”
闻此,阚云开眉间的笑意敛了些许。
一年前,宝宝来得意外,走得匆忙,她不知是否还能再拥有一个可爱的结晶。
然而,孩子的父亲,什么都不记得了。
夏知遇近期睡眠不足,阚云开略坐片刻,没多打扰,便随李凯一道离开。
路过部队篮球场,裏面两队激烈交锋,正在进行热络的篮球赛事。
“凯子。”
熟悉的声音,阚云开楞怔定立在原处,不敢转身相视,她攥紧手指,直至指尖再无血色,泛白透明。
李凯回首望去,看着顾煜逐步靠近的身影,他眸光流转,瞥向阚云开无措的表情神态,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
顾煜在二人面前站定,额颊汗珠顺颌线下落,视线偶然停留在阚云开身上,思忖几时,她的背影轮廓似在梦中出现。片刻,他收回略带冒犯的眼神,眸中凝色转瞬即逝,不多思索。
他冲阚云开抬抬下巴,气息稍稳,问:“有朋友?”
思绪短暂停摆,李凯一时不知如何介绍阚云开的身份,结结巴巴回说:“……知遇……的朋友。”
顾煜抬手抹去额间汗水,拍着他的肩说:“傅晋之那混蛋打一半跑了,你送完这姑娘来替补。”
这姑娘。
如今,在他口中,她只是这姑娘。
队友遥望阚云开和顾煜比肩而立的身影,大步跑来,所有人都希望阚云开的出现能让顾煜忆起些许片段。
可目前看来,非但没有半分刺激,他甚至连一点影子都不曾想起。
像是从没见过眼前人般。
遑论情爱纠葛。
阚云开逼迫唇角牵动,生硬扬起一抹礼貌的微笑,她和李凯说:“你去打球吧,我自己走就行。”
运动过度,体能损耗,急需补充流失水分,李行递给顾煜一瓶全新的矿泉水,顾煜不加犹豫接过水瓶,拧开瓶盖灌下泰半。
眼见阚云开提步正要离开,李凯握住她的手臂,将人带来顾煜跟前,作媒说:“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满面错愕不解,未等顾煜出言可否,阚云开冷淡说:“我看不上他。”
虽说主观意念各有不同,但人生过活“十九年”,当面以此直白拒绝顾煜的人,阚云开怕是头一位。
如是言语刺耳,顾煜意外生呛一口,他拿远水瓶,咳嗽间,手部用力握紧瓶身,其中所剩甘露不慎泼洒在阚云开的领摆。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连衣裙。
“对……对不起。”顾煜脖颈通红,手忙脚乱地翻找口袋,想寻些纸巾安慰。
泪水蓦然决堤,几月来攒下的委屈痛苦在见到顾煜的第一时间已然溃防,她在他面前永远隐藏不了喜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