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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7
◎“归棹”◎
陆放认识许枝,
是在小学五年级。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张娴月和陆从文从镇上领回一个男孩。
男孩比他小将近六岁,最开始出现在他面前看都不敢看他,
拽着陆从文裤脚躲在后面,
还是张娴月百般引诱,才被哄着开口叫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哥哥”。
有认生的关系,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周身与生俱来难以接近的气场。
张娴月给男孩取的新名字叫陆开,
签了领养协议,
宣布从今往后陆开就是他亲弟弟。
庆祝新弟弟上户口的第一天,张娴月带他去了趟镇上的集市。
说是陆开瘦瘦小小太缺营养,准备多买点鱼牛羊肉回去给他补补身体。
彼时,许枝的父亲许成梁是秋水镇淡水水产养殖大户。
张娴月想挑几条肥美新鲜的回去给陆开汆鱼汤,
挑着挑着,家长裏短唠着,不知不觉就去到了许枝家的自建房。
后院的桃子树下,
他第一次见到许枝。
水润的大眼睛、白裏透红的小脸,
一看家裏人就把她养得很好。
桃树下,
垫了好几块红砖。
看见他来,小女孩颤颤巍巍踩着砖从树上下来,天真懵懂地走到他面前:
“我叫许枝。”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盯着她那双乌溜溜的眼,
问她:“你不害怕我吗?”
她摇头。
秋小裏比他高一年级的小孩都怵他,她却不怕他,主动问他名字,
还叫他哥哥。
他觉得这人可能是个怪胎。
“我叫陆放。”
他还是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陆地的陆,
放学的放。”
甚至不厌其烦、尽量用她学习范围内的知识强调了一遍。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清楚,
只对他咯咯笑:
“哥哥,你想爬桃子树吗?”
“蜇人的虫子全被我赶跑了,待在上面很凉快。”
他看向桃树。
面前的女孩扬起笑:“我让你在树上待半天,你能不能帮我从堂屋大桌子上拿一块菠萝?”
后来,他爬上桃子树,睥睨着她脸上的如愿以偿,后知后觉她的狡猾。
可没等吃完整块,她开始起疹子。
惊动了大人,他才知道,她对菠萝过敏,家裏人没告诉她,一味不让她吃,反而引起逆反、让她一直惦记。
发着烧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难受的人迷迷糊糊竟然把矛头指向他:“你赔我……”
毕竟是他递的菠萝,张娴月心生愧疚,临走前一直在拉着他道歉。
原来她不止狡猾,还很赖皮,他想。
但毕竟只是儿时的插曲,自此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这件事最终被尘封在记忆一隅。
直到在秋高,高一下学期分班,他们进了同一个班级。
女大十八变,她仿佛转性,成了班级裏人人都要发好人卡的乖乖女。
每次收英语作业,她的催促永远最没有威慑力。
他的视线不自觉被她吸引,自诩从不偏科的他破天荒第一天就拖拉英语作业。
“陆同学,你英语作业写完了吗?”
她找上他,对他笑。
丁是丁卯是卯,客气又疏离,和记忆裏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不认识我?”他问。
现在想想,这句完全超出他行事准则的问话真是傻到不像他。
“认识。”
她明显被怔到,但始终礼貌:“陆同学,没分班前我就经常在光荣榜上看见你。”
这才不是他要的答案。
凭什么他能记得她,她却忘记他。
他莫名被激起点极淡的胜负欲,但并没有将过去匆匆的牵扯告诉她。
没什么必要,他想。
直到那天在树荫下偷闲,他无意听见一阵争辩,随即是少女沈闷的啜泣声。
扰他清梦。
他蹙眉,视线穿过斑驳树影,却瞥见她。
他终于知道,原来镇上那场百年难遇的大雨带走了她父母的生命。
是家庭变故,让她变了一个人。
那点胜负欲骤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怜悯、默默无声的註视。
这种註视不经意、悄无声息。
可这之后,那张情状可怜、挂满泪痕的小脸反覆出现在他的梦境。
梦裏她在自己身下颤抖着哭泣,却好像并非因为悲伤,而是难耐、急切。
旖旎的、糜艷的。
让他在晨起后石更到痛,让他理解到生物课本上讲述的关于青春期。
他经历了很长一段每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背着大人洗内裤的时期。
同一个教室,他们依旧是最不会有交集的同学。
但他知道,自己註视她的目光已然变化。
他不清楚具体哪裏变了,只知道他的人生除了对成绩的挑战,似乎多了点什么别的想要牢牢抓在手裏的东西。
“月亮不知道它的恬静、皎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
他也不确定这种变化是不是所谓的“好感”或者喜欢,只是在看到这句诗的时候,脑子裏第一秒浮现的,就是她的脸。
鬼使神差,他在纸条上摘抄下这一句。
这张纸条陪了他很久,被他当成书签,随时夹在课本裏。
毕业返校那天,他又重新把这句诗誊写一遍。
没什么重要的涵义,他就是想给她,仅此而已。
连署名都没带,却被所有人误会是要送给别人的情书。
哄闹中,他找到她的方向。
她似乎毫不在意,也不认为这件事和她有干系,转身留给他背影。
也是,她其实心有所属。
带着这份误会,他很多次否定自己的感情。
人生很长,感情不是全部,一份经不起任何考验的青涩感情不该拘束他,他想。
他们分道扬镳,各自散落在茫茫人海。
大学,他有了新的社交圈。
追他的女生依旧很多,他也尝试不再抵抗,也有简单展开交流过。
可他很难有躁动的感觉。
他索性寡到底,把多余的时间放在了别的事情上。
搞乐队,骑机车,炒股积累原始资本。
他不是喜欢回头看的人。
他坚信,对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意,随着时间慢慢就能淡忘。
直到看到群聊裏不记得是谁分享的链接,热火朝天喊着要给昔日的英语课代表拉票。
他决定无视。
有人说:“选上系花,英语课代表估计会有很多追求者吧。”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点开。
在名列前茅的位次裏,看到已经很久杳无音讯的她。
她变化很大,说蜕变不为过。
照片裏,她温婉地笑着,好像被新环境铸造了新的灵魂。
她应该过得很好。
就算同学缘分一场,他也该替她高兴。
高兴?
不,他很生气。
连夜泡在图书馆自学c语言和java,他赶在决赛评选前把她本该决出的数据篡改掉。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蝴蝶效应他不是不明白,这么做,他很可能完全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他的行为阴暗又恶劣,但看着她落选的页面,他没有歉意,反而全身兴奋地浑身发颤,不可自遏生出巨大的满足。
有一瞬间,他变成被本能驱使的低级动物,千裏迢迢出现在她大学校园门口的他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