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实看着耿清玙,想想又有些难过地说道:“大人要以凡人之躯独自应对这些事,栾实不能守护在您身边,实在是放心不下。”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截木头说道:“这是栾实的栾木,请大人拿着。栾实没有凡人的手机,大人可以拿着这截栾木联系栾实。如果受伤了也可以把木头磨成粉,外敷或内服,不过栾实希望大人永远都用不到它。”
耿清玙接过栾木看着栾实愧疚难过的样子,心裏感动又羞愧。因为突然之间面对这样的事,耿清玙甚至觉得自己这次要死在这裏了,心中难免绝望,他也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对人这么冲动无礼。他可以感觉到栾实对他并没有恶意,甚至从栾实的眼中他能感受到对自己的信任和期待,这更让耿清玙感到不好意思。
耿清玙情不自禁地抬手拍了拍栾实的肩,说道:“谢谢。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耿清玙想,他确实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一切真如栾实所说,这么一座没有神仙坐镇的神庙,现如今还是这般恢弘的模样,其坐镇的濯枝山,守护的琼鸣村,仍然是世外桃源般的样子,这样仅靠一个小小神官维持下来,已经做得很好了。
“濯枝大人!不,主人!栾实实在有愧,担不得主人夸奖。”
没想到栾实听到耿清玙的话后先是一脸激动,然后竟比刚才还要愧疚地朝耿清玙跪了下来。
耿清玙吃惊地要伸手去扶他,栾实却执着地跪着说:“栾实有错!栾实愧对主人!其实……其实……主人下凡栾实本应为主人守住那九百九十九座濯枝神庙,可……可栾实灵力弱,刚开始还能勉强应对信众的祈愿,为主人打理一二,只等主人回来处理。可是……可是栾实等了三百年也等不回主人,到后来栾实一心只想寻回主人,疏忽了神庙,竟让……让小人趁虚而入,在世间散播谣言诋毁主人。濯枝神庙少了神力庇佑本就失去不少信众,加上谣言鼓吹,剩下的信众更是将怨念倾泻在神庙上,九百九十九座濯枝神庙在一年之间便全被捣毁了……”
耿清玙听了反而惊讶于曾经竟有九百九十九座神庙在供奉着这位山神,他还以为只有琼鸣村这一个地方在供奉着他,而且听起来这其中的事情还很覆杂。
他看着栾实一脸痛苦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地面,似乎要把地面盯出个洞来,泪水滴到地面上形成一小滩水渍,体会到栾实的愧疚和绝望。耿清玙刚想叫他起来慢慢说,栾实又接着说道:“好在……好在保住了濯枝山这座主庙,保住了濯枝山。主人,无论主人要如何责罚栾实,栾实都甘愿受罚,只请主人一定要找到仙帝,找到重新飞升的办法,到时候咱们一定要重振濯枝神庙,揪出当年那个在背后作祟的小人!”
九百九十九座神庙,想来九百年前的濯枝神庙会是怎样的辉煌契阔,濯枝神也一定是个受万人敬仰的神仙,而现如今却成了只有琼鸣村还在世代供奉的地方小神,想想真是造化弄人。
耿清玙一边将栾实扶起来一边说:“你先起来说话吧。听你的话,想来那个背后使坏的人一定蓄谋已久。你一个人支撑着这么大的神庙,有些事也不是凭你一己之力所能承受的,造成的后果也并非你个人的过错,真要怪罪起来,濯枝神不才是真正的罪人吗?”
“主人,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我想说的是,这世间很多事是你我无法左右的,神庙被毁是那个小人的错,是你的错,更是……我的错,种种因果加在一起才造成这样的局面。你只是其中一环,我希望你不要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更何况,我更想感谢你,谢谢你仍然坚持守护在这裏。这裏很好,琼鸣村很好,濯枝山很好,比这世间其他许多地方要好很多,这其中一定也有你的功劳,所以你不必愧疚。”
“当然,这背后的坏人绝对不能放过,能将九百九十九座神庙瞬间倾覆的人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我答应你,等找到仙帝将我身上的咒术解除之后,到时候咱们再从长计议。”
栾实听着自家主人的话既感动又欣慰地点了点头。犯了这样的大错还能得到濯枝神如此安慰,放在一千年前他栾实是万万不敢想的。而耿清玙现在应该能慢慢接受自己是濯枝神的身份了,即便不接受,濯枝山本源的共情之力也不会让耿清玙对这裏置之不理的。
“栾实还有一事想问主人。不知主人如何和杭翕走到一处去了?”
“嗯?你认识杭翕?”
“如何不认识,不过区区一只耳鼠妖罢了。两百年前他突然出现在琼鸣村,我以为又是什么想要来吸食福禄的小妖,想着他要是敢胡来便让他吃吃苦头。但没想到他竟在琼鸣村住下了,活得像个凡人,而且还学着凡人的模样跑到庙裏来祭拜过几回。后来我看他没什么恶意甚至和村民们相处得很好,便由着他呆在琼鸣村了”
“……”
“主人?您在听我说话吗?虽然这么多年来杭翕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甚至似乎有点在保护琼鸣村和濯枝山的意思。但是那人可没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不仅嘴巴毒的很,手段还很了得,我有时都会不小心着了他的道。主人?”
栾实看着耿清玙发着楞一直不回答他,一脸奇怪的看着耿清玙,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耿清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拉下栾实在他眼前乱晃的手,看着栾实。
“你……杭翕……他……树精?”
“主人,是耳鼠精不是树精。杭翕原身应该是上古妖兽耳鼠,百毒不侵,健步如飞。”
耿清玙觉得今天过得实在太过玄幻。本来碰上个神仙并且还得知他自己也是个神仙就已经让他感到不可置信,没想到那个陪他玩了一天的年轻人居然是个活了两百年不止的妖精!如果这是个梦,不知现在掐自己一下醒过来还来不来得及。
想着耿清玙真的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可惜他并有没在梦裏,不仅不会醒过来,反而让他更加确定这就是现实。
“我……我和他是在网上认识的。我在网上看到了他发的一篇关于琼民村的帖子,后来和他联系让他带我参观琼鸣村。”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要不是他我还遇不到主人了?”
耿清玙看着他,提起嘴角勉强笑了笑算作回应。
“这不重要。无论如何,主人还是离杭翕远些为好。”
“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杭翕并不坏,你也说了他没有恶意,而且也是有心保护这裏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杭翕毕竟是妖。妖类最是狡诈虚伪,亦正亦邪,难辨其善恶。杭翕虽然在琼鸣村生活了两百年,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但是谁又敢保证他以后就不会呢?虽然妖怪伪装成人类混迹在人界并不奇怪,但是固定生活在一处的妖怪却很少。而且根据我的观察来看,他上头还有更厉害的人物。杭翕在琼鸣村一呆就是两百年,很难说他没有别的什么目的。”
“主人现在是凡人之躯,没有法力傍身,还是离这些妖鬼远些为好。主人回了濯枝山恢覆了些许记忆,想来是触发咒术了,主人身上的灵气可能会吸引不少妖鬼靠近,主人千万要万事小心。”
耿清玙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如果一切真如栾实说所,那么他是否真的该对杭翕防备一二。可是今天的经历在脑海中一一闪现,让他又难免有些失落。虽然只是短短一天的相处,但杭翕却是他长这么大以来在一起相处最愉快的一个人了,尽管他自来熟又话多得让他难以招架,但却处处照顾他,让他孤独了那么久的心感到温暖。
可是栾实也确实是为了他好。他原本的世界观在短短几个小时已经崩塌的不成模样,对于栾实所说的什么天、地、人、妖、鬼五界又完全没有概念,想着还是听栾实的话,保住小命为好。因此他只好点点头,算作答应他的话。
栾实看他点头却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到底是不能陪在耿清玙身边保护他,栾实实在是放心不下。现在耿清玙是凡人之躯,还有那已经透露出些许的灵气,这放在妖鬼面前,简直是一个冒着香气的白面馒头,虽然不如肉香,但到底能填肚子。想想栾实就愁的要把脸皱成包子了,可神庙又确实不能离了他,如果他走了,下一秒就会有妖鬼过来拆庙了。
栾实嘆了口气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本册子递到耿清玙手上,说道:“主人一定一定要把栾实的话记在心上。一定要离那些妖鬼远远的,路上如果碰上一些奇怪的人也不要搭理,快些去到津城找到天管局的人。这是我们濯枝神庙的拜帖,到时候您交给天管局的人,他们看了会帮您的。我给您的栾木也要好好拿着,您拿着它在脑海裏叫我的名字就能与我说话了,主人有什么不知道的或者遇上什么困难,栾实还能帮您支支招。”
耿清玙看着刚才还哭的像个小孩,现在却又像个小大人似的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栾实,看出了他真心实意的在担心他,心裏一股暖流涌入。他笑着握紧手上册子对栾实说道:“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等一切都解决了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告诉你好消息的。”
栾实深深地看了耿清玙一眼,然后跪了下来向耿清玙行了个大礼,说道:“栾实,恭候濯枝大人归来。”
耿清玙吃惊地想伸手扶栾实起来,但没想到栾实的身影竟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淡出了他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耿清玙都没反应过到底是他眼花了,是他做了个梦,还是现实。他攥紧了手指,摸到手上的册子和栾木才醒悟过来,一切都是真的。
耿清玙又在庙内站了许久,直到太阳渐渐落山了,一抹金黄色的光辉照射在他身上,照射在了神臺上。庙内比起刚进来时已经变暗了许多,但在一道道金色的霞光照耀下,也不会太昏暗,反而比起刚进来时那会儿显得更加神圣庄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