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裏一会儿风平浪静，一会儿风起云涌、巨浪滔天。
要不是周围尽是他要拉拢维系的老臣新贵，他绝对能当众表演个变脸。
可当他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能适应对面异常碍眼的两人，太子又满脸轻松地从迈步进来。
高叙：“……”
他明天一定请个大师来给他凈个房宅。
晦气。
这么多人看着，心裏再不满，也不能冷着他。
高叙闭了闭眼，到底上前，寒暄几句。
说的无非就是场面话，只一句不是。
高叙看了眼太子周围，发现他真没带太子妃来。
之前在前院，还以为是因着有朝臣在，太子妃刻意相避。
没想到如今再看，是真没来。
“怎不见五嫂？”高叙敷衍问。
太子回答春风得意：“天寒，你嫂嫂有孕在身，不便挪动，就在家歇着了。”
说来也巧，这次有喜，是在参加姚府寿宴后的十日后，被诊出来的。
当时已经小两个月。
如今最不稳当的头三月已过，他才敢说。
就连宫裏，都是昨个儿递的消息。
为的，就是在今日告诉高叙，给他一个惊喜。
高叙：“…………”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又被狠狠扎了两针。
此时的对面。
乔昭懿正揉着胃，好像真着凉了。
此时，高叙面无表情地从她身前路过。
所过之处，掀起一阵香风。
不知道是什么配方，反正和当日的催/情/香有几分相似。
之前高叙动作不快，香味都藏在大氅裏头，并不明显。
如今大步流星，香味便一股脑地向外散。
乔昭懿：“呕！”
高叙怒目而视，旋即就瞧见正在揉肚子的乔昭懿，又是一股直冲大脑的气。
他气急败坏地走了。
乔昭懿：“？”
她扭头看岑聿。
岑聿表情平静：“……你就当他疯了吧。”
他觉得高叙可能是又误会了什么。
乔昭懿刚才的动作和状态，确实有些像。
乔昭懿好奇：“看见我就发疯？”
她是什么斗疯牛的红牛吗？
岑聿把太子刚刚对自己说的喜事讲了下。
乔昭懿听后一联想，没忍住，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
她要是高叙，怕是想死的心都有。
……
这顿是高叙吃过最没滋没味的饭，听见的全是恭喜，看见的全是剜心之景。
直到宴席将散，府内人散了大半，才终于不再伪装。
脸上的和煦早消失不见，高叙坐在主位，浑身尽是阴郁之意。
姚玉雪亲自给他煮了碗醒酒汤。
小厨房裏没什么人，连两个以往寸步不离的嬷嬷也都不在。
前院各处送来的贺礼需要清点，还有些铺面老板来向账房要账，这事本该是提前准备着，但姚玉雪没做，特意定了今日。
一场开府宴，银子花如流水，能捞的油水也多。
连以往跟在她身边的两个被养叼嘴的嬷嬷也不舍得松口。
不然她也没机会单独去见庞文翰。
姚玉雪平静地倒出醒酒汤，再面无表情地加了半瓶催/情/药。
高蓁此时进来，“嫂嫂，我今日下午约了人，就不在你这了。”
姚玉雪诧异，放下手中东西：“你这就走？”
高蓁回着姚玉雪，倒没说真实缘由，好在姚玉雪也没问，就是姚玉雪脸上的胭脂，感觉没有在湖边时瞧见的自然。
可能是在外面，日光好些，所以显得更有光泽。
她认不出姚玉雪的脸，但认得出她的衣裳。
可能这就是想要的与实际的区别吧。
高蓁和姚玉雪挥别。
姚玉雪笑着应她，再将汤端去给高叙喝。
高叙在府外的私宅被防护得密不透风，她如今连靠近都不得，更别提打探裏面的消息。
姚玉雪轻轻吐息，端着东西回去。
两刻钟后，高叙只觉醉意更深，周身热得厉害，他拉住姚玉雪的手腕。
姚玉雪身子微微紧绷，任由他带进怀中。
尚是白日。
姚玉雪也不挣扎，直到快至最后一步，姚玉雪才红着脸撑在高叙身上，愧然道：“父亲说这三日不行……”
“这三日怎么——”
高叙不耐，话未说完，又被姚玉雪柔声打断。
“父亲说，请了大师为我求神仙送子，这三日需要沐浴斋戒，不得…不得行/房/事……”
说到最后，她声音极低，羞怯不已。
高叙忍了又忍，到底松开她。
姚玉雪：“……妾身有愧，夫君若是难受，不如去看看江南来的几位妹妹？”
高叙本想找府裏的另外两位通房。
听姚玉雪说到私宅，忽然意动。
那几个，是风月堆裏养出来的，比家裏的良妾懂事得多，也更放得开。
须臾。
一顶小轿自雍王府的偏门驶出。
半个时辰后。
乔朗拿着绘制出的地图，心情舒爽地呷口刚来的好茶，“去，找个信得过的，给沈少傅送去，让他转交太子。”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待太子弄到实际证据，就是高叙的死期。
这高叙也是真能忍，迁府别住这么多日，直到今天，才没忍住去趟私宅。
是个人物。
……
岑府。
高蓁见乔昭懿回府，就飞快得跟来，还真见到岑聿一眼。
心情骤然转好。
她突然来，给老夫人和姜归宁惊得不轻。
等发现是来寻乔昭懿的，姜归宁满脸喜意。
老夫人头疾再犯。
惹得伺候的嬷嬷忙去请大夫。
老夫人头顶敷着热巾帕，人憔悴着，拉着嬷嬷的手，哭丧着一张脸，“岑家日后还哪有我的立足之地？”
原本以为乔昭懿是个好拿捏的。
现在却发现大错特错了。
现在她连管家权都没有，原本贴心伺候的也全被遣送发卖了。
和姜归宁一条心的乔昭懿，瞧着能力虽不太行，嫁进来这么久也没能接过中馈的担子，可架不住背后关系实在是硬。
安阳公主是个什么人，她都有耳闻。
这种向来不理人的性子，到底是怎么和乔昭懿成了闺中挚友的。
嬷嬷是个耿直的：“小的有个蠢念头，要不……咱搬出去？”
老夫人：“…………”
她面无表情：“开口前都知道说的是蠢话，还说什么？”
没看出来她只是牢骚牢骚吗。
她才不搬。
天官的母亲，多威风，她在家耍不了威风，大不了就去外头耍。
嬷嬷：“……”
……
东院。
高蓁正和裴绾一下棋。
瞧见岑聿对她的态度和以往未有不同，高蓁心裏的石头彻底落地，人也放松下来。
皇上喜欢下棋。
高蓁小时候为了讨他的欢心，下过苦功。
和裴绾一也算棋逢对手。
二人这种高端局，乔昭懿看两眼就头晕着离开。
正好下午没什么事。
在雍王府又因为高叙在场，没胃口，吃不下去多少东西，就开始思忖起晚上吃什么。
今天的天不算亮堂，早有人说过两日要下大雪。
雪天吃羊肉好像不错。
正好暖身子。
乔昭懿意动起暖锅，后实在舍弃不下羊肉串。
就是岑聿似乎不大能吃油腻的。
得改改。
乔昭懿让桃香去小厨房要来羊肋骨间的嫩肉，切成小块，煨了味道，再用铁串穿上。
等岑聿快到家时，生了炭盆，文火烤熟，撒上各类调料，再拌在提前炒好的土豆丝裏。
最后用巴掌大的透亮圆饼包上，中和掉肉串的油腻。
这样就显得她很关心岑聿的身体。
绝佳妙计。
一局棋小半个时辰，高蓁和裴绾一来回几次，时间就差不多。
天色渐黑。
高蓁恋恋不舍。
裴绾一意犹未尽。
独有乔昭懿笑瞇瞇。
回家后个健胃消食的大山楂丸，如今神清气爽，胃部的轻微不适早已消散干凈。
岑聿说今晚回来陪她吃。
快到酉正，桃香带着人烧起炭盆，烤起羊肉。
香味一阵阵地向外散，东西多，帮着烤的人也多。
乔昭懿算过，每月岑家给东院的吃食分例，两人根本就用不完，既如此，还不如让下人们都捞点油水。
就算兑不成银子，起码能吃点。
所以这次要的不少，等下先给正院和老夫人那送去，至于裴绾一，乔昭懿探头，留人在这吃。
裴绾一欲要推拒，想说她早习惯一个人进食，不需要额外照顾。
没想到乔昭懿想得压根不是这个，“羊肉串两个人吃没有三个人吃香，你表哥吃得不多，跟他吃没氛围。”
裴绾一：“…………”
到底是她想多了。
岑聿卯正回归来。
还未入院，就嗅到飘在空中的羊肉香气，带着下人们说笑的声，在心头掠起轻微的痒意。
乔昭懿正和裴绾一在院裏餵鹦鹉。
姜归宁喜欢花鸟，岑家养了不少。
东院也有。
寒冬腊月的，地裏没有庄稼，鸟鹊大半都靠着京裏贵眷们的施舍过活。
乔昭懿餵门前的鹦鹉吃小米，有些掉落在地上，很快吸引来一些小麻雀，随着来往奴仆的走动惊扑不停。
乔昭懿看着这些麻雀沈思。
正好岑聿走进。
不知为何。
这个场景与三年前缓缓重合。
那是个大雪漫天的日子，他遭遇埋伏，重伤濒死，被一农户所救。
农户的母亲年逾六十，谈吐风趣，听说曾生自富贵人家，只是后来一朝破败，原先庞大的家族，登时如同鸟雀四散。
她命好，没被发卖，嫁了个农户，操操劳劳一辈子，已属上佳。
有些不好的，被发卖出去，为奴为妓为妾，身如浮萍。
许多细节记不清，唯有那老人说的一句话。
她说，女子囿于女则女训之下，在这世道就如惊起之鹊，起落都不得自己做主，一有风浪，就要被裹挟着前进，雨打风吹去。
他那时还未有太强烈的共情之感。
岑聿仿佛融进暗影，又轻轻向前，露在东院的灯笼光影裏。
直到乔昭懿身边的方嬷嬷拿着网兜一个猛扑，对着麻雀兜头罩下。
乔昭懿满脸紧张：“怎么样？”
方嬷嬷喜形于色：“又捉到一只！”
乔昭懿搓搓手：“快快快，烤了烤了！”
今晚再加个夜宵。
再晚点，就吃不到了。
也不知道岑聿几时入睡。她今晚还想快乐一下。
岑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