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挑风波去21
最初时他还不知道,
是后来,他发现自己总是缺少一些记忆。
他惶恐极了,也极了,怕自己别人认为是怪物,
怕死在西梁。
他依然记得那时的莫大惶恐。明明已经十一岁,
却和九岁时刚到大邺的身量没什么区别,
饥饿与恐惧,
成了烙印在心底久久不散的淤痕。
明明活得卑微如犬,
连最低贱的宫女与太监都不如,偏生还不愿直面自己必死的命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当时如此执着于活下去,想回到大邺。
若是以他现在的想法,怕是在落入敌国的第一时间,就自我了结,绝不让自己有如此受辱的机会。
陛下似是自嘲地无声轻笑,脸上一闪而过的感然与神伤,还有些怀念。
那人最初出现之时,
他惴惴不安,
成日惊惶。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体裏多了个其他人。
二人思维完全相反,
那人比他睿智、比他冷静、比他博学,
第一次醒来,看到身边被缝好的衣服时,
犹如惊鸟。
他无法想象,
自己的身体会被另一个完全不相识的“妖鬼”所据。
最让他恐惧的是,
那个妖鬼在掌控他身体之时,
他并不知情,甚至连记忆和感受都没有。
他怕极了。
却又不敢和任何人说,
哪怕那位一直护他的姐姐,他怕把对方也牵扯进来,让本就如履薄冰的她,身上再添灼人的镣铐。
他只能在独自行走在暗无天日的恐惧裏,最开始是时时担忧,最后成了晚间担忧,因为白日时……他被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
“妖鬼”成长得太快,快到近乎要抹杀他。
成长的天平越来越倾斜,他以为所有的意识都会被对方抹杀,直到某一日,再也无法清醒过来。
他在黑暗中,盯着头顶破损的帘帐,过了一夜又一夜,想着自己还能活几日,对方占据着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机会将他带回大邺……哪怕是将他的旧衣服葬在大邺也好。
可他不能与对方沟通,因为自己的清醒时间,他都无法掌控,全凭对方心意。
二人像永远不能相见交融的太极。
他对其心中生怨又生怕,直到如此胆战心惊地过了些许时日,天气转暖入春,他猛然间发现自己的个子向上涨了不少,身量抽长,四肢也不再如以往般瘦骨嶙峋。
对方将这具身体餵养得很好。
他渐生动摇,对方似乎不是个不讲理的鬼怪,试探着留下一封信,请求他在自己彻底死后,为他在大邺立一座衣冠冢。
不管皇室对他如何,他身上都流淌着大邺的血,他是高家的子侄,他想葬在故土,魂归故土。
他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死亡,或者无尽的折磨。
被“妖鬼”发现的人,常常死状惨烈。
听说死后甚至连地府都入不得,要被拘役在阳世,做供对方驱役的小鬼。
可他当时已至绝境,前后无路,以为此生只能如此,只好献身饲虎,求的对方满足自己的一丁点小愿望。
他没想到,自己得到的,不是死亡,也不是痛苦折磨,而是一封书信,笔锋恣意、飘渺无影踪。
信纸上道:拜我为师,自当带你回大邺(拜师礼不能少,记住哦,我会检查)
他觉得自己被深深侮辱了,捏着书信,气的浑身都在发抖,抱着独属于小孩子的气性,想着自己已经如此了,这辈子再惨也惨不过现在,但临死前,他想试探在,对方到底何方来路。
现在想想,真是孩子心性。
换做如今的他,绝对做不出那等让人笑到大牙的事迹。
少时气性却控制不住地心中生怨。
对方待他倒是极好,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吃食,每晚他醒来时,桌下的食盒裏,都会摆着一点糕点。而桌上,放的是课业。
每日晚上写,对方白日给他批註,从治国经略到家长裏短,只要他问,对方都仔细解答。
像极了他自小到大心裏最渴望的先生。
渐渐的,恨也没那么恨了,反倒生出些敬慕,如果对方能从自己的身体裏出去,以另外的人身来寻他就好了。
二人相依相存,直至对方靠着私下寻来的关系,培养出了一个异常恐怖的组织。
他说天下本应太平,所以当叫太平会。
“太平会是天下人的太平会,而非一人独占,终有一日,天下国土自当名号太平。”他在尾端又轻笑着问:“古语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
陛下坐在原处,看着搭在身上的素色毯子,顿觉物是人非之感。
他的恩师。
是世界上最好的恩师。
他在九泉之下,难免会怨自己,恨自己一点点摧毁了他的念想。
可他到底是高家子孙,身上留着王室的血!
陛下轻轻闭眼,忽然觉得太累了。
这身龙袍,真的太沈了,沈的仿佛能压死他。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带着他回到登基的第三年。
那位带着他从西梁回来,如正常人般娶妻生子,一番逐鹿,问鼎龙椅,而朝中之臣,也被他一点点、不动声色地替换成自己的人。
对方做得太隐蔽了,那些人甚至都不知道每次朝会上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就是自己的同党。
很快,后宫充盈,皇子公主接连出生,前朝也安定,整个大邺,都如暴风雨后的重新舒展枝桠的新柳,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生机。
他出现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身体似乎已经完全成了对方的。
可大邺不能折耗在“他”的手中。
大邺可以葬送在高家子侄手中,哪怕对方是个中庸之君、是个昏君、是个暴君,哪怕被万世唾骂,也依然只能由高家王室承受!!而不能由外人代替,让他鸠占鹊巢!!
对方不会轻易死去,只有从根本摧毁他的信念,他才会真正的从自己的身体裏消失,回到他本该去的幽冥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