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
寒假最后几天,游恺送陈莉到机场,过安检前,陈莉深深看了他一眼,母子俩十多年来很少有温情脉脉的时刻,游恺不习惯这种註视,只能垂着目光。
陈莉嘆了口气,说:“离高考还有一年半,你的心思要收一收。”
游恺微微点头,答:“我会的,妈。”
陈莉“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高二下学期开学,谢林真来得很晚,他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游恺一个月前给他的承诺,忐忑的也是再次见到游恺的可能性。
刚到二班门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那人依旧坐在靠墻靠窗的位置,隔着满教室闹闹嚷嚷的人看向门口,就好像,一直在等他出现。
谢林真的目光避无可避地跟他撞在了一处,两人都没有移开。
朱老头缓缓从外头走过来,眼看门口杵了一个人,说:“堵门口干啥呢?”
谢林真被冷不防一吓,飞快转头一望,“噢”了一声才慢慢吞吞回座位。
直到坐下,他的魂还是飘的,游恺一直看着他。
他既想问,又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只能默默收拾书包。他拿出一袋纸巾,刚要动手擦桌子,身边的人就开口:“擦干凈了——”
谢林真一楞,只能硬着头皮又擦了一道,游恺目光炯炯,仿佛要把他钉穿,他有意地多问一句:“不干凈吗?”
谢林真还是没应声,捣鼓书包裏寒假做的一大堆试卷。
游恺没放弃,一整个晚上他都在试图跟谢林真搭话。
朱老头在上面点名时,他说:“我今天来的早,又当苦力了。”谢林真埋头读他的理综试卷。
汇报上学期期末成绩时,游恺好整以暇地看他:“你考得很好。”谢林真在读语文小测的题目。
下课时,他问:“要去洗手间吗?”谢林真不声不响,默默给他移开一点位置,那意思是要请他出去。
“……”
晚自习结束,谢林真要回家,游恺哄人未果,只能跟在他后面一起。
谢林真知道他在后面,但他没回头,离开学校那一圈热闹的路,拐个弯就是僻静的居民区,这条道路灯经常坏,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
冬季没结束,路面上风还是很大,谢林真仅凭着几声和自己不重合的脚步判断,那人还在自己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又一阵北风迎面刮来,谢林真浑身打了个颤,呼出两口气才咬咬牙继续往前走。这时,身后脚步声停了。
他刻意走得慢一些,竖起耳朵,还是没听到动静。
回头看一眼,就一眼,要是人还在,他立马头也不回地往家赶。
这样想着,谢林真保持上半身没动,缓缓扭头朝后面望过去。这一望,他却屏住了呼吸。
游恺站在距他五米开外的一盏路灯下,没动,好像停下来很久了。
他脖子上围了一条谢林真没见过的围巾,现在正把它卸下来。
那围巾被他随手往路边一扔,接着他开始拉开羽绒服拉链。谢林真到这时已经彻底转了过来,游恺紧紧盯住他,手上动作没停。
直到他把羽绒服也跟围巾丢在了一起,谢林真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可是他的双腿就像被冻住一样,在原地一寸也动不得。
谢林真慌极了,张口却发现声音也哽在喉咙裏吐不出来,可是游恺还在继续。他眼睁睁地看着游恺把毛衣从身上除下来,只剩下一件薄衫。
沛城夜间气温还在零度左右徘徊,风吹过来如针砭骨,谢林真被刮得眼睛生疼。他抬手胡乱抹了两把,朝游恺冲过去。
“你干什么?”他仓皇问道。
游恺看着他,没吭声,还是面无表情地脱最后一件,谢林真把他的手臂往下按,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疯了?”
趁着一点路灯微弱的光,游恺看清了他的脸,连带那种担心的神态。
他心裏闪过一丝快意,像得逞,又牵起丝丝麻麻的酸疼。
谢林真止不住他的动作,只能埋头把地上扔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往他身上披,然而游恺不配合,不伸手也不低头,每披上去一件,就掉下来一件,谢林真急得眼睛都红了,还在重覆无用的动作。
确认游恺完全不妥协后,谢林真也不捡了,拉开自己羽绒服拉链往他身上扑,顺带把人给裹了进去。
游恺身上被风吹得冷硬,把谢林真都染冰了,他拼命拉开羽绒服想把人裹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游恺这时才开口,他低头看谢林真,说:“谢林真,我好冷啊。”
怀中人甫一抬眼,两滴泪就顺着眼角滑了出来,继而是源源不断的眼泪,谢林真说不出话了。
往常游恺最怕谢林真哭,但今天,他莫名有一种得胜的快感。
真是个疯子。
他想,难怪是陈莉的儿子,基因不会骗人,该是什么样的种就註定什么样的命,看,他不也跟他妈一样,学成了这副德性。
谢林真抱住他,情绪缓过来了开始骂他:“你有病吧,在这么冷的天?”
游恺露在外面的双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僵硬地张开,试着去环住谢林真,绷出一点笑意:“对,我有病,怎么办啊,谢林真?”
游恺的手指抵在他的脊骨上,冰得他心口疼,他把游恺的手臂扒开,又从地上捡起衣服,说:“低头。”
这回游恺没再躲,他老老实实地任谢林真给他套上,最后一件外套披上时,没等穿完,他又把人搂住了,谢林真下巴抵在他的围巾上,柔软温暖,眼眶还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