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毒?”苏子贤微微一怔,紧接着他想起了几个月前明茗传来的消息,当即有了猜测,“莫不是‘暮觉’?”
“没错!就是‘暮觉’!”那大夫很是诧异,“这毒药是我药王谷一个弃徒研制的,我也是第一次见。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偶然得知的。听人说‘暮觉’没有解药,这可是真的?”
“真的。”对于医药方面的话题,那大夫向来志满意得,可这次他却罕见地挠了挠头,有些丧气地说:“我听师父说,‘暮觉’无色无味,中毒的人没有任何癥状,所以一开始极难发现,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暮觉暮觉,就是日暮发觉的意思,等发现时基本上是走到生命尽头了。”
“而且……”大夫边说边看了一眼还处在昏死状态的施篱,“他身上的外伤可不轻,虽说没伤及肺腑,但却加快了‘暮觉’的发作,本来如果用药吊着,倒也能多活一年半载,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大夫的话犹如薄薄的冰刃,在苏子贤强装镇定的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忍着胸口处传来的的一阵一阵的刺痛,苏子贤面色如常地对大夫说:“好,我知道了。麻烦先生给开两剂药。”
“都这样子了,开药也无济于事了。”那大夫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手中取纸提笔写药方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大夫开完药方后,苏子贤拿过药方看了两眼,这才交给陈满,“你去城中的药房,按照上面所写的去抓几副药来。”
“是,公子,我这就去。”陈满接过药方后立即离开了牢房。
陈满离开之后,苏子贤命狱丞送大夫回去。
等狱丞和大夫走了,苏子贤一拳砸在了身侧的墻上,墻面上的污渍很快染臟了苏子贤破皮流血的手。
万千思绪在苏子贤脑海中掠过,最终汇成了一声嘆息。
真的已经晚了吗?
再次来到施篱的身边,苏子贤缓缓弯下腰。望着施篱苍白的脸色,他心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自从施篱入诏狱以来,接连几日苏子贤都心神不宁,白天有政务要忙还稍微好些,一到晚上,苏子贤感觉自己像是陷进满是利刺的荆棘丛中。
一面是反覆强调的仇恨,一面是无法自欺欺人的爱意,这就像两根荆棘变成的绳索,将苏子贤牢牢缚住,稍微一动,荆棘的利刺就会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为了减轻心中的痛楚,苏子贤不停地批阅奏折,召见朝臣商议要事,企图用忙碌来忘掉施篱。
这看似有用,可每到深夜,所有的仇恨与爱意化作汹涌的潮水,一遍又一遍淹没苏子贤的心田。
经过这些天的痛苦挣扎,苏子贤终于忍受不住煎熬,打算来诏狱找施篱做个了断。
可是当看到满身伤痕,气息奄奄的施篱时,苏子贤再次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小山崖救施篱的场景。
那时的施篱被人追杀,也是这般狼狈。当时分明怀着算计的心思救的施篱,可是到后来,苏子贤自己也说不清对施篱的感情。
作为秋彬的那段日子虽然短暂,但是却是苏子贤为数不多的温馨回忆。那段日子裏,施篱不是冷心冷面的摄政王,苏子贤也不是满腔仇恨的帝王。
对于感情尤其是爱情,人们通常都比较迟钝。
在山间小院朝夕相处时,苏子贤没有意识到对施篱的爱意,可当在诏狱看到施篱的那一刻,刻意压制的情感逐渐苏醒。
也就是那时起,苏子贤决定自私一回,他想要救施篱出来。
可是老天偏偏不遂人意,苏子贤好不容易明确了自己的感情,想要救施篱出来,可是却被告知施篱如今已是行将就木。
想起大夫说的话,苏子贤紧握着拳头,无尽的悔意犹如深冬的风雪,骤然卷走他周身的温度。
这四年来,苏子贤虽然远在朔漠,但一直与京城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所以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施篱被身边的人下了毒药,数月前,通过明茗的密信,他知道施篱中的毒叫“暮觉”。
“暮觉”刚开始时药性极小,中毒之人根本察觉不到自己中了毒,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毒素渐渐侵入头颅,这时候中毒的人会感到头疼,若是请医师来看,也只能诊断为一般的头疾。等到毒性积累到一定程度,剧痛会从头部一点点传遍四肢百骸,到最后药石无医,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可那时候,苏子贤对施篱满是仇恨,知道施篱中了“暮觉”之后,他不仅没有插手阻止,反而暗中希望施篱日日被那毒药折磨。
现在,看着施篱毫无血色的脸,苏子贤从没这般痛恨过自己。
“修凌……”苏子贤俯下身子,轻轻吻上施篱暗淡的嘴唇,“对不起。”
修凌是施篱的字。
在山间小院那段时间裏,目盲的施篱问了苏子贤的名字,为了瞒过施篱,苏子贤“说”自己叫“秋彬”,之后苏子贤也问了施篱的名字。
墻上的半截蜡烛已经燃完了,牢房内一片漆黑,可是苏子贤的眼前却浮现出那日的景象。
和煦的阳光照进山间的院落,庭前的花树正悠悠打着花苞。
“秋彬,确实是个不错的名字。”施篱的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望着施篱的笑容,苏子贤心念一动,他抬起手,用指尖在施篱的掌心写下【你叫什么】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