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旗
喝了酒,笪水就起晚了。他扫视一圈,没看到邰廿,便起身打开包厢门,走到二楼楼梯口。下面保洁阿姨在收拾垃圾酒瓶,她们都是白天来,因为酒吧白天不营业,时间正好。笪水叫住道:“阿姨,请问酒吧老板呢?”
“估计没起来,以往我们来了他都打招呼。”
笪水的记忆只停留在你喝一杯我喝一杯,我们一起干完这些酒,没起来?邰廿的酒量怎么还不如他了?
“你找哥哥?”
一个男生从哪钻出来,约莫十七八岁,带着黑色渔夫帽,双手抱臂靠在门边,冷冷地问。
这就是邰廿的后弟弟,一口一个哥哥,实则心裏盘算着如何能在一起。笪水向来不管别人家的事,而且跟邰廿只有兄弟情,所以不在乎男生的冷,道:“对,他醒来,烦请你告诉他一声我走了,哪天再聚。”
“好,慢走不送。”
笪水出了门,不见,男生才来到另一间包厢。床上的人盖着被子还在睡,他上前盯了许久,接着伸手捏住对方的脸。心裏默默说又喝酒了,喝酒伤身知不知道?昨晚你不是说睡不着去跑步吗?我跑来了,怎么你却睡着了,还从楼上掉下来。这位又是谁,是你的新欢吗?哥哥。哥哥,你为什么不愿意理我呢?邰廿呓语一声,男生松手,但慢慢下移与他十指紧扣。
我这人执着,不会放手,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
笪水是大连人。
一二九街的一家包子铺他从小吃到大,进去点了四碗豆腐脑,二十个肉包子,四个鸡蛋饼,四杯豆浆,八个炸鸡腿。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他来,一边放饼一边问:“哎,你,你是不是那个爱卖花的男生?”
笪水有段时间压力太大就去街上卖花。精神压力大的时候什么事干不出来,他记得,同读研的师兄跟自己说,每天都想上山嚎一嗓子,当野人奔跑。他着实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楞了楞道:“是,婶子。”
“好久都没看见了,寻思你去哪了。”
“工作去了,才回来。婶子,我钱转过去了。”
老板娘:“好,下次再来,註意身体啊。”
“谢谢婶子。”
带着早餐笪水回到在大连的家,他拿锁开门,一进门狐枝安业在打电话,蹦出好字,保证安全,麻烦了;姜免对足球赛情有独钟,每天必看,堪称下饭菜,申沐自从被他们扛到机场,不得不上飞机后就气呼呼的。
她说:你们真的能查一辈子吗?
笪水回覆她会的。
狐枝安业打完道:“买了什么?”凑近,“谑,有炸鸡腿哎,你懂我们。”
笪水顺势递给他道:“想吃什么拿什么。”
“那我不客气了。”
狐枝安业分给姜免申沐,看到笪水进屋道:“你干什么去?”
“换衣服,全是烟味和酒味。”
换好笪水把旧衣服扔洗衣机裏,按下键出去喝豆腐脑,价钱没变,店没变,味道也没变,他看姜免只喝豆腐脑道:“姜免,等会在看,先吃东西。”
“这场没的。”
狐枝安业:“你昨晚喝了不少酒吧。”
“你怎么知道?”
“一夜未回啊。”
笪水:“………”
“嗯,喝太多了,以后不能这样。”
狐枝安业:“你这两天有事吗?”
“有,怎么了?”
“好吧。就是我们没带适合在东北穿的衣服,有些冷,打算去商场买衣服。”
笪水了然,但是他真的去不了:“明天是我父母妹妹的忌日,我要去祭奠,或者你等我回来再去。”
“忌日可是大事,我们买衣服小事一个,你忙你忙。”狐枝安业问问笪水,主要还是跟他熟,什么话都能说,跟那俩人出去,不在一个世界频道,你说玩乐,他们说有什么好玩的,尬场子。
“好。”
**
忌日那天上午九点,笪水穿一身黑买了三束白花到墓园。尽管他许久没来,但还是能无差错的找到位置,走过一排一排石碑,到达亲人前,弯腰将花放在地上。他们的照片都是他亲自选的,选的是一生中最好看的样子,他伸手抚摸石碑上的妹妹照片,就像抚摸妹妹的头发,笪欢,妈爸,我来看你们了。
“哥哥,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嘛,他长得真好看,长头发,桃花眼,我想认识认识做朋友。”
“儿子,你怎么感冒了?我去给你找药。”
“钱够不够?不够爸打给你。”
悄无声息的一束花出现在笪水视野,他暂停思绪顺着手臂向上看是邰廿。
俩人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站着。
笪水最讨厌的一年就是那年。他学了一上午从自习室出来,妈妈给打电话,他接通,对方语气不稳,尽显慌乱告诉他:“儿子,儿子,欢儿,欢儿出车祸了!”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跑出去叫车:“妈,哪个医院?”
“市中心医院。”
对方说完,响起巨大的声响,震得笪水发晕,他连问:“妈,妈发生什么了?!”
无人回覆。
“妈!妈!”
出租车停下,他上车继续拨打号码,到了医院,问护士,打号码。
这时医生出来告诉笪欢抢救无效身亡。
茫然,痛苦席卷而来,笪水站在医院的角落裏哭了一次又一次,可手机好巧不巧的响了,他有阴影一样,不敢接,在响铃十几秒,接通,对方说了一句话,他双腿发软,顿时天旋地转倒在地上,爸妈……出车祸了。
他们太担心笪欢的伤势,心中有乱被巷子窜出来的车撞到。
笪水跪在医院的角落裏祈求神明救救爸妈,可是神明没有救他们,死了,一夜之间失去了三位至亲。他崩溃,崩溃的甚至随他们去过,割腕被邰廿救下。邰廿经常去他们家蹭饭,听到消息也难过,病床上二人流泪。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他们死后一大堆事情需要处理,根本没有时间覆习,笪水想放弃考研,他拿出写了整整一夜的单词纸,用力撕开,撕成碎片,和书一起扔垃圾桶裏。后来,有天下大雪了。他躺在雪地裏,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笪欢喜欢下雪天,她一定会闹着堆雪人,堆小狗,爸妈准备铲子工具下楼帮忙,一家人欢欢乐乐。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雪盖在他的身上,厚厚一层,要把他淹没。
在海上孤零零的小舟等待海水扑来。
“大雪天,不回家躺这裏什么?”一个扎着太极髻、浓眉眼圆、带着手套的男人拨掉他脸上的雪说,“有毛病?精神不正常?”
笪水说:“那你呢?”
“我?我有事。”
“你是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