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驻
这是一对夫妻。
男的微胖,不爱笑,板着一张脸,皮肤是煤炭黑,褐色衣物;女的黄色棉袄加牛仔裤,配棉鞋,样貌黄皮肤,齐肩黑发,一张鹅蛋脸,眉入发丝,指肚有茧子,看着拘谨,她脸色红扑扑的,打马虎眼道:“李叔,成开他今天不顺心,所以说话没规没矩了些。”
李叔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如一把锋利的刀,看久了吓人,他道:“小两口的事我不管,但这是饭堂,怎么能说这种话?叫大家笑话了去。”
“是是是。”
“吃饭吧,差你们俩了。”
“麻烦李叔了。”
桌子有数的,人多,人挨人,后来的哪有什么地方?女的拿着凳子在那不知所措,笪水移动自己的凳子,肩靠肩北在瓶,空出一点地方。女的看见后,赶忙拉住男的坐好,小声道:“谢谢阿恩。”
阿恩?笪水盘算寨子的封建情况,年轻的女性不太可能喊一个大男人叫阿恩,小的喊阿恩哥,大一点的喊章恩,他记得原章恩有个已经嫁人的姐姐?是她吧。他跟个泥鳅似的试探道:“姐,客气啥。”
“阿恩长大了。”女的欣慰说。
隔两三个人的章母剜了她一眼,她闭上嘴老老实实吃饭,不在多说一句,又是这样,提她宝贝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就生气,在她眼中,这是坏话!阿恩一辈子不长大傻乎乎才好呢。年轻爹妈扶持,长大了老婆扶持,老了孩子扶持。
笪水没看到章母的行为,一心看来她就是原身的亲姐姐章慧,那旁边的男的是姐夫,苗成开,俩人三年前结婚,应该有孩子了啊,那不生是因为苗成开不想?他是在寨子长大的人,为什么不想?他将他列入怀疑名单中。
“阿恩,多吃些肉,你最喜欢的食物,给。”
笪水看着碗裏堆积的鸡肉、牛□□哭无泪,原身到底多喜欢吃肉啊。他裹着菜叶解腻全部吃下去后拦着章慧:“别夹了,我不吃了。”
她夹的全是肥肉,他本就不爱吃肉,这么一整,都快吐了。
章慧手臂颤了一下,下意识瞥向章母。
苗成开搂住章慧,给她夹菜淡声道:“他吃饱了,你自己吃。”
“嗯,嗯。”
笪水:“?”
怎,怎么了。他拿起杯子喝饮料,过程中看到了章母在瞪着章慧。他不解,她做错了什么?人好好吃饭,瞪着不是有毛病吗。他翻遍脑中,没觉得章慧做错了事情,除了不生孩子,但那是苗成开说的。最后他代入要是重男轻女章母的视角,女儿得伺候儿子,只要伺候一下不好,会说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笪水恍惚间探到了什么。
***
寨人聚会饭堂,说话声如同鸟叫,叽叽喳喳。笪水想吃完饭放下碗筷走的,奈何看到一个人快他一步,走前说了三叔叔,二叔叔,大叔叔慢用,大家慢慢吃。他就死了走的心,不认识叫错了还不如等都吃完再走。熬呀熬,熬到了凌晨,散席了。笪水起身走到外面,忽然被人拉住,是北在瓶,他抬下巴对不远处的人说:“让他们先走,我有话跟你说。”
笪水去同章母说跟彭南再玩一会儿。
北在瓶扮演的人叫彭南,彭母为了生男孩,生了三个女儿才有一个男孩,那可是糖,放在手裏怕化了,放在外面怕冷了,冬天暖衣,夏天凉衣,要什么给什么,因此和朋友在外面走走这种小事,立马答应了。
“你还记得你说的话吗?不要对寨人产生太大的同情心。”
他从不轻易问问题,如果问,一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笪水想自己的做法,到底有何不妥。
“记得。”
“真的记得吗?你应该收起你泛滥般的好心,你帮助她们端盘子,是章恩会做的吗?他是被宠坏的孩子,会对父母产生怜悯,感恩的心理吗?帮助一次,章恩回来后呢?你给她们希望,又破灭希望。你以为你没有崩人设,其实处处在崩。拐卖少女是我们的猜测,你有没有想过当猜测变成真相的那一天?这裏的所有人都是间接罪人。你帮助的得是不属于这裏的她们,让她们走出大山,回父母的怀抱。”
“还有功成给这裏的女孩们生活用品,送去读书,等等,等等。”
北在瓶声音清晰,清晰到敲打笪水的心臟。
“你善良,大街上小猫受伤了你送去宠物医院治疗,我也很喜欢你的这份善良。”
他们之间相遇是因善良。北在瓶穷,养父得了肝癌撒手人寰留他一人在世上,他靠着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连理工大学,寒暑假去打工,这有了点学费,仅仅学费。生活费他省吃俭用,衣服翻来覆去是那几样,为此遭受过同学的排挤,嘲笑,是笪水帮助他;二人熟悉了亦师亦友,笪水教北在瓶不惧别人的目光,大胆去走自己的路,北在瓶教笪水课上听不懂的知识。
正是因为亦师亦友,北在瓶该说,他该告诉笪水,为他迷路点灯。
“然而善良成为了你的弱点,成为你跨不过去的坎。”
北在瓶了解他,他遇到困难的人总是感性大于理性,我去帮助他,他过得太苦了。可这世上有人不值得帮助,你去帮助终会害了自己,伤了心。
笪水沈默,反覆问自己,救封建社会下出来的人,会是什么结果。同化的她们与接受新时代思想的他。今天的章母已经给出了答案,只因章慧是女儿,她就要照顾巨婴一样的章恩,稍有不慎被章母辱骂,到了嫁人,说不定会挨丈夫的骂。将一个男人,硬生生养成了混球,不懂得感恩,尊重。辱骂,她还会说,我儿真棒!没理由打人了,她会说是你们惹事,不是我儿的错。
他深出一口气,是他思虑不周,做错了。
“瓶子,我知道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
笪水看着他,想说一句话,又找不到由头,只能默默在心裏说:我很庆幸你还在我的身边,当我的老师。
北在瓶,我的好朋友。
“天气冷了,我们走吧。”北在瓶手搭在他的肩上,轻松说,亦如当年下课回宿舍商量我们今天去哪裏玩。
今年不负当年,来来去去,踉踉跄跄,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
笪水起床着手查长罗宴上一面见的男人,他在寨子走一圈,西北方向撞见了对方,一样的混子,一样的吊儿郎当。
“呦,去哪啊?”
“你去哪?”
“吃完食散步,不然胖了。”
“你有手机?给我看看。”
寨子不大,风吹草动所有人都晓了。
手机乃身外之物,而且不是他的,笪水无所畏惧,给了。
俩人蹲在地上扒拉看。
“阿恩,你喜欢看帅哥?这啥啊,没有我帅,腹肌?谁没有似的。三村江是哪?”
笪水:“……”
一时间他不知回答哪个问题。首先章恩居然喜欢看帅哥?其次,认真的吗?没有你帅。
好自恋一人。
“哎,你看他像不像我帅?”
对方不客气说:“不像,你们都丑。”
“………”
笪水玩弄石子:“你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吗?”
“没有,怎么了。”
“我看了。”
“你在哪看的?”
“手机上,外面的景色美,比这裏好太多了。”
“你谎话?”
对方不服输,搜索,奈何字认不全,拼音九键不会,干搜搜不出来。
“你笨,不会语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