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第二天,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意中。吴忧穿着一身深灰色羊绒家居服,正坐在东厢房的花厅里修改之前写的剧本。花厅临窗处摆着一套紫檀木嵌大理石桌椅,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枯山水景致,几株腊梅正开着淡黄色的花,幽香透过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先生,有个叫宁浩的先生到了,说是跟您约好的。”保姆轻声通报。
“请进来吧。”吴忧放下手中的剧本,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顶级的正山小种,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荡漾。其实,这茶大多是刘小丽在喝,吴忧和曾黎并不太喜欢。新来的保姆不太清楚吴忧的口味,吴忧也没多说什么,凑合着喝着。
宁浩走进花厅时,显得略有些拘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略显鼓胀的公文包,脸上带着熬夜留下的疲惫痕迹,但眼睛却很亮。昨晚在北师大崔老师带他去的酒局上,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吴导。
“吴导,打扰了。”宁浩微微躬身。
“坐。”吴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外套给保姆吧,屋里暖和。”
宁浩依言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他在吴忧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个等待面试的学生。
“崔老师昨晚喝多了,今早还特意打电话让我好好招待你。”吴忧笑了笑,亲手给宁浩斟了杯茶,“说起来,咱们也算是师兄弟。你是01年专升本进的摄影系?”
“是,99年先在北师大读的专科,后来考的专升本。”宁浩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器,心里稍稍安定些。
“不容易。”吴忧点点头。
宁浩苦笑一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过去:“吴导,这是我新写的本子,暂时叫《大钻石》。昨晚...没敢拿出来打扰您。”
吴忧接过剧本,封面上用粗体字打印着“大钻石”三个字。他翻开第一页,阅读的速度很快,手指轻轻划过纸页,偶尔在某处停顿。
花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宁浩端起茶盏,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忐忑。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这部剧本他和妻子改了七八稿,几乎掏空了他对商业片理解的所有积累。《绿草地》的失败让他欠了不少债,也让他彻底明白,在当下的环境里,纯粹的艺术追求需要太多的代价。
大约二十分钟后,吴忧合上剧本,抬起头。
“故事框架不错,多线叙事的手法很聪明。”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有些逻辑转折还是生硬。”
宁浩连忙拿出笔记本记录。吴忧指出的问题,恰恰是他自己也隐约感觉不对劲的地方,但一直没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
“剧本需要再打磨。”吴忧将文件夹递回去,“不过内核是好的,荒诞、巧合、人性那点贪嗔痴,都抓得准。这种黑色喜剧,国内市场确实缺。”
宁浩眼睛亮了起来:“吴导的意思是...”
“中午在家吃饭吧。”吴忧没有直接回答,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我约了个朋友,介绍你们认识。你这本子,需要个好东家。”
“谢谢吴导!”宁浩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又强自按捺住,“太感谢了!”
“别急着谢。”吴忧摆摆手,“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先去客房休息会儿?我让保姆带你去。午饭时见。”
宁浩跟着保姆退出花厅时,回头看了一眼。吴忧已经重新拿起之前的剧本,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这个比他年轻几岁的男人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场。
***
上午十一点,王长田的车停在吴宅门外。他从一辆黑色奔驰里下来,身后两个助理小心翼翼地从后备箱抬出一件用泡沫和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王总,这边请。”早已候着的保姆迎上来。
王长田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外面套着羊绒大衣,一副金边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学者而非商人。他抬头看了看吴宅的门楣,黑漆金环,石狮守门,檐下悬着的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这宅子是第一次来,觉得气派不凡,不是暴发户那种张扬,而是真正有底蕴的雅致。
吴忧已经在主楼客厅等候。这里与花厅不同,更显正式。清一色的明式家具,多宝阁上错落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的字画,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王总,欢迎欢迎。”吴忧起身相迎。
“吴导客气了,是我叨扰了。”王长田笑着握手,转头对助理示意,“小心点,放这儿。”
两个助理将抬着的东西轻放在地上,然后开始仔细拆解包装。一层层泡沫和软布褪去,露出一只卷轴缸来。
那缸大约半米高,口径三十公分左右,通体大红为底,釉色在光线下流转出紫、蓝、青等数种色彩,如同霞光云影凝固在瓷器表面。造型古拙大气,腹部微鼓,向下渐收,圈足规整。
“钧瓷?”吴忧走近细看,眼中露出赞叹,“好一件‘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珍品。这红釉紫斑,过渡如此自然,非大匠不能为。”
王长田颇有些自得:“吴导好眼力。这是禹州杨志老师的作品,他做钧瓷三十多年,这样的极品也只出过这一件。窑变天成,人力难为啊。”
吴忧俯身,手指轻触釉面,感受那温润如玉的质感:“钧瓷之美,就在于这不可控中的大美。王总这份礼太重了。”
“宝剑赠英雄,名器配知音。”王长田笑道,“我知道吴导喜欢这些物件,放在我这里也就是个摆设,不如送到懂它的人手里。”
吴忧让保姆将卷轴缸小心安置在画案旁最显眼的位置,那绚丽的色彩顿时让整个客厅都亮堂了几分。
“王总既然这么大方,我今天也得让您觉得不虚此行。”吴忧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先去书房聊点正事,然后我给你引荐个人。”
王长田眼神微动,知道重头戏来了。
两人来到东厢房的小书房。这里比客厅私密得多,四壁皆是书架,临窗一张大书桌,上面整齐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摞文件。吴忧示意王长田在沙发坐下,自己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基金会收购光鲜股份的事情,基本上已经谈妥了。”吴忧将文件递给王长田,“王总应该明白我的意图,我不是要插手光鲜的经营,只是需要一些渠道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