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到尽头。
现在……已经几点了?
唐故看着高挂的艳阳,麻木地走在公路上。
如出一辙的路边景象拉长了这种折磨,车子因油量不足早已停摆,被他抛弃在路旁,如今已经不见踪影。
手机早已耗尽电量,为了节省体力,他已经将这无用的金属抛弃了。
他现在无法判断时间,只能根据公路展现出来的白昼与黑夜来粗浅估计。
但很明显,这公路,似乎并不遵循传统的24小时制。
唐故觉得,他应该已经走了很久,起码一天是有的。
至于一天后又过去了几个小时,有没有到第二天……
唐故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喉咙干得仿佛要冒出火来,腹部的感觉更是早已变得迟钝,偶尔才会传来微弱的绞痛感。
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再得不到食物和水分的补充,他的身体会先一步垮塌。
虽然仅仅过去了一天多,但他受过非人的专业训练,对饥渴的忍耐性极高……
可问题是……他已经不停行走了超过24小时啊!!
哪怕是铁人,也受不了这样的摧折吧?
即便如此,唐故依旧不敢停下来。
因为……
每次停下动作,公路两边的白杨,以及远处仙人掌映射的影子就会迫近一分。
耳边,那原本微不可查的呢喃声也会变得清晰一分。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这是哪儿?!放我出去!!”
“好饿,好渴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似乎是同样被卷进来的受害者在喃喃自语,问题是,道路却从未见到其他人影。
唐故试图与他们沟通,可惜,他说出的话无法得到反馈,似乎只能单向接收到别人的声音。
为了减少水分的流失,他在最初尝试过后,很快便明智地选择了放弃。
唐故有理由怀疑,当他再也走不动,直至倒下的那一刻,自己……
恐怕也会变成路边沉默的倒影,而他曾经发出的声音,也会成为这无尽呢喃声中的一员吧。
这条公路,这只鬼……
真的太恶趣味了。
明明可以碾压被卷进来的人,却非要在肉体与精神上不断折磨,直到人彻底崩溃的那一刻,才将其吃干抹净……
唐故能够坚持这么久,完全是因为他那旺盛的求生意志。
说不定,楚不庸他们那边听懂了自己传递的讯息?
他们……会来救自己的吧?
反正,换做是自己,唐故肯定是不会救的。
讯息太贫瘠了,仅靠那半句话,即便是他,恐怕也无法做出判断吧。
可……
万一呢?
他这么想着,再次抬起沉重的右腿。
可再次迈步的时候,唐故的意识却恍惚了一瞬。
紧接着,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他朝着地面一头栽倒了过去。
恰在此时。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过来~~
“请你们歇歇脚呀~暂时停下来~~”
歌声清脆,天真烂漫,与这片公路萦绕的死寂与绝望格格不入。
这首童谣,太过干净了。
唐故混沌的大脑仿佛被一根针狠狠刺中,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他及时地双手撑地,随后摇了摇头,向前看去。
前方的空气骤然模糊起来,像是隔着一层被加热的毛玻璃。
远处的景象更是有些错位,好像是两段截然不同的画面被粗暴拼接到了一起。
很快,天色也一节节的暗了下去。
艳阳高照的天空顷刻间就转为了黄昏之时,从远方蔓延过来,顷刻间就覆盖了他所在的整段公路。
随着光芒的铺开,一个幼小的人影在公路上出现,轮廓也由模糊变为清晰。
那是个小男孩。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衣装,衣服胸口的位置更是用针线整整齐齐地绣了两个大字——
“正阳”。
他一只手攥着一瓶小小的AD钙奶,另一只手攥着个棒棒糖,正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而看到公路边上顽强盛放的野花,还会停下来好奇地看一看。
“山上的山花儿开呀~我才到山上来~~
“原来嘛你也是上山,看那山花开~~~”
唐故怔怔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周围那蠢蠢欲动的阴影。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男孩儿,一步步向他走来。
人耶?
鬼耶?!
第二个念头让他汗毛倒竖,可看着男孩那天真无邪的面庞,又让他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
毕竟,这感觉也太割裂了。
终于,男孩儿跑到了他的面前。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
“叔叔,”他奶声奶气地问,“你的脸怎么这么白呀?嘴唇都裂开了。”
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纠结的神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忍痛将手里那瓶AD钙举了起来,小声问:
“看你好渴鸭,要不……给你尝一点点?”
唐故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因为过度警惕而显得僵硬。
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那瓶小小的饮品上。
在夕阳的折射下,能清晰看见瓶内晃动的水线,这对他有着致命的诱惑。
唐故咽了一口几乎不存在的唾沫,理智与本能在他脑中疯狂交战,仅仅持续了半秒。
他还是一咬牙,几乎是抢一般地从男孩手中夺过了那瓶AD钙,颤抖着将吸管塞进了嘴里。
这是甘霖。
一口,两口……
久旱的身体在接触到水分后,爆发出了无法抑制的渴望。
唐故拼命地吮吸着,竟然将整个瓶身都吸得干瘪。
直到最后一滴液体也被榨干,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男孩儿正一脸错愕地望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空瘪的瓶子,小嘴完全抿在了一起,眼眶迅速泛红。
要来了吗?
唐故心脏一紧,将喝完的瓶子随手一丢,右手悄然伸向怀里,握住了那冰冷的枪柄。
估计是不好用的,但……万一呢?
下一刻。
男孩儿的脸皱成了一团。
“哇——!!!”
石破天惊的哭声爆发出来,震得唐故耳膜嗡嗡作响。
男孩儿就那么站在原地,嚎啕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
唐故握着枪,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这好像……真的是个普通的小孩?
这个判断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水分补充了,那食物呢?
唐故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了男孩儿另一只手里,那紧紧攥着的棒棒糖。
羞耻心?
在这种地方,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尤其唐故是个很现实的人。
仅仅犹豫了一秒,他便主动上前一步,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强硬地将棒棒糖也夺了过来。
男孩看着自己变得空荡荡的双手,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你……你这个坏人!我……我要回家,告诉……妈妈!!”
说完,他猛地转身,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来时路跑去。
他从哪儿来的?
唐故三下五除二地剥开糖纸,将糖块塞进嘴里,甜味在味蕾上炸开,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看着男孩儿跑远的方向,立刻迈步跟了上去。
然而,他没跑几步。
天,骤然落幕了。
不,不是落幕,而是有黑暗自天边蔓延了过来!
这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的所有反应,它仅用了一瞬,就吞没了夕阳,吞噬了公路,更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世界!
“咔!”
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又好似只是唐故的幻听。
在这一瞬,唐故感觉大地不再硬实,可他却没有体会到下坠。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
刚才的声音……是世界破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色彩与声音重新涌回脑海。
唐故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一片混乱的城郊。
依旧是那片工业园区,不远处就是废弃的厂房,只是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剧烈地变化。
此时已经是暮色,道路两旁停摆着各种车辆,其中大部分都被撞得东倒西歪,车头车尾嵌在了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轮胎烧焦的橡胶味,以及浓烈的血腥味。
人影憧憧,他们分布在唐故的身边,讨论声,叫骂声,甚至还有枪声响起!
种种杂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唐故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这片混乱的中心。
这个男人的手里,仍捏着那根棒棒糖的塑料棍,脸上写满了茫然。
……
“砰!”
楚不庸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铁皮门,身形踉跄地冲了进去。
他左肩已经被流弹擦伤,鲜血浸湿了半边衬衫。
但他已经无心去关注身上的伤势。
身后,沈耀璇紧随其后,她脸上同样沾着灰尘和血迹,额角也有一道划伤,手中枪管滚烫。
吴悠则被沈耀璇架着走进来。
平日里难以见上一面的销冠,此刻正脸色煞白,腿一瘸一拐地,右臂则软绵绵地垂着,上面还留着大片血迹。
“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楚不庸连忙上前查看,仔细确认后,没好气地一推,“只是擦伤,伤口已经结痂了!”
“但我右手没感觉了啊!”
“流的血太多了,再加上自己吓自己,歇一会儿就好了。”
楚不庸朝着门外放了一枪,快速将门掩上,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已经奔逃了一整天。
换车为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直到晨光乍现,广播才公布了他们最新的位置与车型。
追捕者蜂拥而至,可楚不庸与沈耀璇早已在城郊勘测好了地形。
他们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而吴悠则在另一边引诱了一大帮人过来,并且在楚不庸的接应下成功甩脱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