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好吗？”
狄杰静静地看着他，并未上前。
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这座城市已经被重新唤醒。
窗外所能望见的居民楼，一盏盏灯火接连亮起，驱散了深夜的孤寂，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海。
街道上开始出现人影，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很快便汇聚成群。
人们从家中走出，脸上都带着肉眼可见的惊喜，他们下意识地做了同一件事，涌上街头，涌上天台，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穹。
不管官方再怎么努力维持秩序，对于居民而言，只有脑海中响起的那道冰冷音效，才是真正的天籁。
明明是深夜，但在这一刻，所有人已经望见破晓。
因为到目前为止，保护区的安全，是早已被无数人验证的。
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自窗外传来，与陈宵压抑的痛苦喘息形成了荒诞又鲜明的对比。
很明显，从灾难区到保护区的转换里，真正受到伤害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宵身上。
窗外射来的光线与办公室内的灯光相互交织，将陈宵脚下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映照得触目惊心。
血水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边缘不断向外蠕动、蔓延，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锈味。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这个出血量是必死无疑。
如果是对策人，那他还能活一会儿，等到身体濒临崩溃，体内的鬼会开始不可避免的活性化。
但眼前这个……很难说是“人”了。
这种出血量看着大，可对他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还……咳……还好。”
陈宵刚一开口，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更多鲜血不受控制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将话语彻底堵了回去。
他踉跄了一下，单手撑住墙壁，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并非单纯的失血，而是代表身体对灵异的掌控大幅退化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宏大且不容抗拒的规则在灾难区结束的那一瞬蓦然降临，如同亿万根看不见的针，精准刺入了他的身体，也刺入了此方天地的各处脉络。
那是【生命】领域与这片天地的接洽之处。
领域通过与世界相融，才能覆盖相应的区块，调用灵异，扭曲生态，直至改变一方小世界。
而现在，这种融洽被硬生生的打碎，连同更深处的联系，都被一同斩断了。
“领域……被破掉了。”
半晌，在狄杰沉静的注视下，陈宵颤抖的身体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那些溢出体外的血液也争先恐后地倒灌回陈宵体内，而他身上的伤口则在一瞬间愈合，苍白的脸也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陈宵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罕见的虚弱。
他缓缓闭上眼，静静体会着身体乃至灵魂深处升起的，那前所未有的亏空感。
在此之前，他曾在樱花区与【无定】产生冲突，两方领域互相抵消，可他依旧能感受到，那与世界如蛛网般千丝万缕的勾连。
正是依据这种勾连，才让他心里有底气，才能在状态恢复后再次展开领域。
但现在，连这种牵连的感觉都被切断了。
在这一瞬，他真真切切的被打回了原型，从掌控一方天地的“神”，跌落回一个仅仅是力量强大的“个体”。
这种突兀的，仿佛从云端坠落的失重感，让他极为不适。
狄杰心念一动，双眼泛起白色的光晕。
在他的视野中，之前那层笼罩着整个660区，如轻纱般无处不在的极淡红芒，已经荡然无存。
世界，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这么严重？”狄杰眉头紧锁，走上前询问，“你之前不是推测，离开灾难区后，领域只会被压制到伪领域的状态吗？”
按照陈宵的说辞，他曾在大鹰区的事件区里，遇到过领域鬼。
那只鬼无法动用真正意义上的领域力量，所能展现的，仅仅是伪领域的领域感知，以及它升华到领域后，能够切断灵异联系的特殊能力。
“这说明，事件区，与正常的白芒区，以及眼下的‘保护区’都有分别，它们对于灵异的压制阈值是截然不同的。
“只不过在此之前，我没触碰到那个阈值，所以没有察觉。”
陈宵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狄杰听到这个解释，倒是有些了然。
他戴上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理性的光芒。
“保护区对灵异压制的力度更强，这倒是正常。
“我们之所以建立多个分部，就是因为保护区内的灵异活性恢复极为漫长。
“当时，总部选择把第一个分部建立在保护区内，结果，绝大多数被收容的鬼，即便解除封印，其活性复苏的时间也被大大拉长。
“这直接导致很多灵异实验无法正常进行，试图驾驭鬼的志愿者也无法把握到相应的活性节点，成功率反而大幅降低了。
“总部当时只能把很多灵异转移到正常的白芒区，半年前，001区被选为保护区后，又有不少重要的研究对象被秘密转移到各个分部。
“在这点上，保护区其实也是造成了很多不便的。”
陈宵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
更准确地说，是远方那蓝色的墙壁。
就在灾难区结束，自己领域破碎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感觉到，这片区块内游离的无主灵异，正被一种更恢弘的力量“召回”。
就像……他在徳意志区，强行抽走了所有被【生命】所转化的灵异一样。
只是，相对于他那种堪称粗暴的“收菜”行为，这种抽调方式更为迅速，更为“润物无声”，其过程之隐秘，手法之高妙，绝难让人察觉。
若非他的领域破碎，更有不少灵异因此流失，恐怕也不会发现。
要知道，被抽调走的灵异，并未染上任何明显的倾向性色彩，它们纯粹、干净，犹如空气，不会被常规的灵异视野所察觉。
保护区内的灵异浓度已经被抽调至一个极低的水平。
这直接导致了鬼难以自主吸收灵异，它们恢复活性的速度将会极其缓慢，且恢复到一定程度后又可能会如之前事件区的鬼一样直接消失。
而对策人因为隔了一层，所以很难察觉到这其中的不适。
只是他们虽然可以在保护区内动用灵异手段，但他们事后的恢复过程，同样会被大幅拉长。
因此，对策人也很少在保护区内长时间活动或战斗。
除非体内的鬼濒临失控，他们才会主动躲入保护区，利用这里的特性配合【封印】等性质，强行拖延一两个月的寿命。
否则，他们一般都会选择坐镇一切正常的白芒区。
所以，这才是“保护区”能够绝对安全的真正原因吗？
将所有活跃的鬼全部转移，再以一种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清空鬼可能诞生的“土壤”。
陈宵深吸一口气，开始强迫自己去习惯这种被“削弱”的感觉。
“滴滴滴——”
恰在这时，狄杰的手机突然响动起来。
随着灾难区的结束，被隔绝了数月的网络也终于恢复了畅通。
仅仅几分钟的时间，狄杰的手机就接收到了上百条积压的短信，更有急不可耐的人已经直接打来了电话。
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号码以及相应的来电地址，狄杰下意识地瞥了眼还在调整状态的陈宵，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我看你这也挺忙的，下次呗。”
陈宵也适时摆了摆手，他走到桌案前，随手一挥，便将之前挑出的那四只鬼尽数收起。
收好东西，他又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这次灾难区结算的那些积分，要现在转给你吗？”
狄杰微微皱眉，暂时忽略了还在震动的手机。
“你要再进灾难区？”
今天是12月1日，也正是第二期灾难区的开启之日。
按照规则，玩家在3号就可以选择进入。
“不。”
陈宵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领域刚被打散，得先离开保护区，看看能不能重新找回那种感觉。估计是要休养一段时间再考虑进去了，不然……”
他耸了耸肩，但后续内容已经不言而喻。
以他现在的状态，如果进入灾难区后，一旦那个区块刚好也存在着领域鬼，他的体量怕是会第一时间惊动领域鬼，并且享受到独属于领域鬼的特殊待遇。
而在领域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正面硬碰……
本次灾难区唯一被收容的领域鬼，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那就先存在你那儿吧。”狄杰果断做出决定，“回头我联系一下上面部门，你到时候分批转让给相应对象，省得多次转账，白白多出一笔手续费。”
这次行动，他们一共收容了37只鬼，在灾难区双倍积分的结算规则下，保底就有7400点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