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风和日丽。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曾跃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表面是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芜景色,心里却是反复回忆着一张面容。
那张惊恐的脸挥之不去,正是此人,才导致他被关进监狱。
他没有错。
虽然他确实杀了人。
操。
曾跃啐了一口,身体略微晃动,手铐顿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老实点!”
前座的队员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哎,哎。有点不舒服,这车里实在是太挤了。”
曾跃连忙解释,脸上堆起笑容,心里却暗恨。
他在数天前就老是做各种模糊且零碎的梦,直到昨天早上,才梦见足够清晰的画面。
在梦里,那个被他欠了三年工钱的工人找上门来,被打发走之后,突然狂性大发,拿起刀就戳在他的身上,将他捅得血肉模糊。
曾跃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躺在床上好久才起来,结果……
那个工人还真就来上门了!
他提了水果跟牛奶,满是愁容,一个劲的在那装可怜……
可不管怎么看,那可怜之下藏着的,都是压不住的怨恨!!
于是曾跃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以切水果为由去厨房拿了把刀,突然冲过去砍在了那工人的脖子上。
虽然他马上被一脚踢开,但这一刀是致命伤,那工人很快就没了力气。
反正城市已经乱了,到处都是抢劫,新闻里天天都是杀人案,警探忙得脚不沾地……
他就杀个人而已,谁知道是他干的?
结果他老婆恰好就开门进来,被客厅里的鲜血场面吓得跑了出去,一路尖叫“杀人了!”
隔壁听见这动静,立刻就报了警。
正逢附近就有警探,他刚下楼打算开车逃走呢,就被堵了个正着。
马的。
怎么就自己这么点背?
而且,城市好像没想象的那么乱……
起码大多数作恶的暴徒都被抓住了……那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城市已经失去秩序的错觉?
曾跃低下头,心里还是不服。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有错。
他只是在秩序崩塌前,提前行使了自卫的权利而已。
顶多算个防卫过当,怎么能火速结案,直接把自己关起来呢?!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山丘与零星的农田。
曾跃皱起眉头。
这是要去哪儿?
他偷偷打量着车里。
跟他类似的囚犯还有五个,有人如他一般低着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一脸麻木。
曾跃记得很清楚,一共有四辆冲锋车前后出发,每辆车里除了那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外,其余都满载着犯人。
这是要干嘛?
曾跃试图从他们的后脑勺上看出点什么,但这始终是个妄想。
车又开了快半个小时,直至两边的农田也完全消失。
两名黑衣人反复查看手机,“就是这了。”
“千米……先放一个吧。”
黑衣人做好准备后停下车,打开车门,一把将最边上的他拽了下来。
“下车,快点!”
曾跃踉跄着站稳,眯着眼睛适应车外刺眼的日光。
不知通往哪里的乡间公路,两边是荒草地和稀疏的树林,前后看不到半点人烟。
“你,”拉他下来的队员指了指他,“沿着这条路走,往前走也行,往回走也行。”
“啊?”
曾跃愣住了。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警官?
感觉今天经历的一切都有些荒诞。
自己还在做梦?
“我让你沿着这条路走!”“警官”语气加重,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能正常回到城市,那可以给你酌情减刑,本来等走完流程你基本是要被判死刑的,现在有机会改成无期。
“听明白了吗?”
曾跃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让他沿着道路走回去?
那“警官”说完,就没再管他,径直上车,又载着其余囚犯往后驶去。
很快,那辆冲锋车就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啊?你还真把我给放了啊?!
官方这是……在搞什么鬼?
曾跃心里猛地一动。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手铐,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东西虽然烦人,但也不是卸不下来。
在路边找个石头,看能不能给它砸开。
曾跃站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心里火热。
他没有注意到,手腕上的手铐正下方,有盏小小的绿灯,正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真要是能卸掉这玩意儿,谁还回城市里等着自己被定罪?
肯定是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啊!
不对……
他皱起眉头。
就算躲起来,官方就找不到他吗?
该不会是什么古怪的测试吧?
而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躲起来之后吃什么喝什么?
真藏在山里当野人……他也没荒野求生过啊?
曾跃站在原地,心里反复纠结。
最终,他还是下意识地迈开腿。
看能不能找个人家,先要口水喝,早上起来没喝过水,现在有点渴……
真要是见到人,该怎么解释这手铐呢?
曾跃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思绪,于不知不觉间走出很远。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两边的环境,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低矮的山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平地。
稀疏的树林也消失了,只剩下路边零星几棵干枯的……
仙人掌?!!
谁家仙人掌会长在山里啊?!
刚才还有风,现在一丝风都没有。
曾跃停下脚步,茫然地环顾四周。
铺满沥青的路面异常平整,上面覆盖有不少烟尘。
远处的山峦轮廓遥不可及,不管怎么走,距离都不见丝毫减少,仿佛被定格在画布上一样。
这条路……怎么感觉这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公路。
他又转过身,面前的公路也是同样……
“喂?!”曾跃嘶哑地喊了一声,“有人吗?能给我来点水吗?!
“警官,我知道你们还在附近!”
回答他的,只有热风吹过耳畔的呼啸。
热风……
热风?!
是了!
曾跃的心猛地提起,现在是踏马的12月!
这条路为什么会这么热?!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向天灵盖,他开始加快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剧烈地跑动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想逃离这个地方,可一直跑到肺部像要炸开,两边的景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喂!!有人吗?!”
他再次嘶吼起来,声音飘出老远,不见回音。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
没有回应。
什么都没有。
只有脚下这条路,不知疲惫地向两边延伸,好似无穷无尽。
……
几辆冲锋车停在一处山丘后面,围拢在一起。
其中一辆车内放着各种仪器,闪烁着幽光。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队员各自坐在仪器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以及上面的绿色光点。
楚不庸靠在座位上,脸上苦笑。
他没想到,昨天只是打了个盹,醒来后就被交代了一个计划,居然是打算让他成为什么……
觉醒者?
什么“记忆也是灵异”,什么“站在通道附近有机会接收到更多灵异”,什么“达成平衡”……
楚不庸听了半天只搞懂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知道自己会死,而他们不想让自己死。
所以他们展开了讨论,以至于连成为觉醒者的办法都给琢磨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确实很感动。
以至于楚不庸无法说出……其实目前的情况,他已经很满意了。
沈耀璇还活着,城市虽然呈现出少许纷乱但大体却还是好的。
而他也没有死,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等到陈宵出现……
何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万一自己出了事,导致陈宵没办法定位到这里,岂不是又指望其他世界线的努力?
其他世界线没有李默,没有这样完整的记忆,到19号的时候,情况得糟糕到何种程度?
楚不庸有心反对,但当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耀璇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此刻,沈耀璇正紧张地盯着屏幕,侧脸线条在仪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心里一软。
话又说回来,李默在那条公路的“体内”呆了很久,探出的信息可靠程度很高。
如今能明确袭击条件的话……试一试也没什么。
毕竟,风险已经降到了最低。
没有人是想要自寻死路的。
尤其是沈耀璇对他关心备至的情况下。
如果真能活下来……
他正畅想着,白夜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开始详细解释今天的部署。
“参与投放的一共有四辆冲锋车,从不同道路出发。
“一辆冲锋车必备两个队员进行看押,防止押解的囚犯都投放下去后,他们会被判定为‘落单’。”
白夜指着地图上做出的标记,“后座挤一挤,一辆车能容下5到6个囚犯。四辆一共22人,每隔1千到两千米,在公路上投放一名囚犯。”
他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圈,“这块地方共两条大路,五条岔路,你预见的范围差不多刚好能铺满。”
楚不庸点点头,正要说话——
“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