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解放在胡同口熄了火,引擎声一断,整条巷子又恢复了安静。
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王富贵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灰。
“富贵儿。”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这几天我家里事儿多,这车就得你自己跑几天。
然后明天下午早点收工,叫上天宝他们一块儿来我家吃大席。”
“妥了,二哥!”
王富贵接过钥匙,往手心里掂了掂,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这是组织对我的考验啊,保证完成任务!”
张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回慢点儿开,遇事儿别着急。可以找个靠谱的朋友跟你一块儿。”
“真的啊?”王富贵眼睛瞪得溜圆,里头亮了一下,“我好多朋友都羡慕我呢。”
“有合适的就带上,跟着跑几天。要是那样的话,以后也能跟咱们一起跑车。”
张景辰笑了笑,“相当于给你个举荐权!好好把握这份权利啊。”
“二哥你放心,我有个同学嘎嘎能吃苦。”王富贵赶紧接话,语气带着急切:“他家里老困难了。”
“行,你看着办,决定权在你。不懂的事儿就问久波他们。”
“好嘞!”
俩人在门口分了手,张景辰推开自家房门。
小黄摇着尾巴凑过来,肚子还是圆滚滚的,蹭了蹭他的裤腿。
张景辰撸了它两把,才把小黄放走。
下午家里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角的大包袱被打开了两个,衣物从里面鼓出来一角,露出花花绿绿的颜色。
屋里灯亮着,
于兰正抱着张平安在炕边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看见他回来,于兰把孩子放在炕上,迎上来:“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呢,我给你盛去。”
张景辰‘嗯’了一声,打了盆凉水,稀里呼噜地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于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辣椒炒肉,一碗汤,两个大馒头。
“他们都走了?”张景辰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走了。爸他们吃完就回去了,大哥三哥他们说明天过来。”于兰坐到炕沿上。
“小艳呢?”
“跟爸一块儿回去了,让她歇歇。”
“嗯。”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的声音一低下去,屋里就显得格外安静。
张景辰闷头吃饭,吃了两口,抬头看见于兰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却明显没在看。
“咋了?”他放下筷子。
于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拿起一个小本子。
“我刚才算了算。”
她把本子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字,“家里换了一扇门、窗户一整面、柜子一组、单人床一张……
这些东西都是爸出的,我给他钱,他也不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不算其他的东西。”
“其它啥东西?”
“玻璃!咱家那窗户碎了整整一扇,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凳子、菜刀、墙面之类的。”
于兰咬了咬嘴唇,“大哥那医药费咱得出吧?虽说没外人,可大哥是为了咱家受的伤……”
“这个肯定得咱们出!”张景辰点头。
她这会儿声音有点发颤:“现在想起来我都后怕,要是平安有个三长两短,我都没法活了。”
“别怕。”张景辰走到她身边,抓着她的手。
于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不是有我呢么?”
张景辰伸手把她面前的本子合上,推到一边,“东西坏了还能再置,人没事就好啊。”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这事儿我会想办法的。”
“你有啥好办法么?”于兰问。
“这你就别操心了。”张景辰站起来,语气认真,“我跟你保证,以后咱家不会再出这种事儿了。”
于兰看着他的神情,忽然想起前几天那些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也是这个语气。想到这里,她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好,我去收拾桌子。”于兰起身往厨房走。
张景辰跟在后头:“对了,你把从省城买的那些衣服翻一翻,挑一身好的,给隔壁大嫂送过去。”
于兰回过头看他。
“大哥也没少帮忙。”张景辰说,“不管咋说,人家是豁出命来帮咱的。这情分咱们不能装不知道。”
于兰应道:“行。”
“皮鞋也找出来一双,给大哥送去。”
“好。”
于兰进了里屋,从衣柜里翻出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摊在炕上。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蝙蝠衫,又拿起一件紫色的比了比,想了想,把紫色的放下了。
嗯,这个颜色好卖,不能给她。
“大嫂怀了孕,穿宽松的好。”她仿佛在自言自语,然后把那件深蓝色的叠好,又从一旁地上拿起一双皮鞋。
皮鞋是棕色的,圆头,中跟,鞋面上有暗纹,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于兰摸了摸鞋面,有点舍不得——这鞋是她在省城百货大楼对比了好多家,特意给张景辰挑的。当时她站在柜台前,把那几双皮鞋比了又比,售货员都不耐烦了。
她现在是什么都舍不得往出拿。
“别看了。”张景辰靠在门框上,笑着说,“回头我再带你去买就是了。”
“谁看了?”于兰把皮鞋塞给他,瞪了他一眼。
俩人拿着东西,推开隔壁的院门。
张景军和王桂芬正在屋里算账,屋里收音机放着歌曲,桌子上摊着一堆毛票和账本。
他看见张景辰二人进来,赶紧起身招呼:“老二啥时候回来的?吃饭没?”
“刚吃过,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
王桂芬看见二人手里的包袱,眼睛先落在了上面,脸上的笑容跟着就深了三分。
“哎呀,来就来呗,还拿东西!”她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接了。
嫂子,这是我跟景辰在省城给你们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于兰笑着说。
王桂芬把包袱打开,看见那双皮鞋,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大皮鞋,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于兰摆摆手。
王桂芬把皮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拎起那件蝙蝠衫往身上比了比,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衣服可真好看,小兰你可太会挑了,有眼光!”
“这衣服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送给你妹妹穿。”于兰说。
“送给她就白瞎了,”王桂芬把衣服往怀里一搂,像是怕谁抢了去,“我虽然现在穿不了,等我生完孩子就能穿了。”
“小雨,才睡醒啊?”于兰朝一旁的张小雨招手。小姑娘怯怯地走过来,被于兰拉进怀里。
张景军给张景辰倒了杯水,拉着他坐到椅子上:“老二,正好你来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樊力把之前乡下的账全结清了!”张景军说到这个,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你猜有多少?”
“多少?”
“一千一百多!”
“那挺好啊。”张景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我听了你的话,现在开始记账了。”
张景军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算盘晃了晃,“现在店里每笔进出我都记。
你看,这是前天的,这是昨天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老二,我跟你说,这个买卖是真赚钱。
我现在正寻思着再开一家分店呢,你觉得咋样?”
“开啊。”张景辰笑了笑,“流程你都熟了,觉得有把握就干。”
“行,到时候要是有不懂的,我就过来问你。”
张景军接着说,“对了,你现在缺不缺钱?我目前手头宽裕,你要是用钱尽管开口。”
张景辰愣了一下,看着他大哥。
张景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假装的客套,是真想帮他。
“不用,我这暂时够用。”
“真够?你别跟我客气。”
“真够。”
这边男人们聊着生意,那边于兰和王桂芬拉着张小雨唠起了家常,说的都是省城的新鲜事。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敲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张景辰站起来:“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大哥嫂子你俩也早点歇着。”
张景军把他俩送到门口,又嘱咐了一句:“用钱就说啊!”
“知道了!”
出了门,张景辰却没急着进屋。
他站在院子中间,借着月光打量着这三百多平的大院子。
院子里还堆着白天没收拾完的木头渣子,狗窝在院角,东墙根下搭着个简易棚子,放着些杂物。
“看啥呢?”于兰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我在想,这院子以后得怎么改造。”
张景辰说,“以后货肯定越来越多,总不能都堆在屋里。”
“可不是嘛。”
于兰点点头,也跟着他一起看着院子,“爸说了,最近来帮咱们好好弄弄。
我想让他打个货架子——屋里那么多衣服,分类出来都没地方放,总堆在炕上也不是个事儿啊。”
“行。”
张景辰说,“研究研究,下个月底咱家也动工,把院子好好归整归整,院墙弄高点。”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明天把家里人都叫来,一起吃杀猪菜。”
“行,那邻居都叫谁?”于兰问。
“只要是来帮过忙的,就都叫上。”
“那得摆几桌啊?”
“别管几桌,反正院子这么大,几桌都摆得下。”
于兰笑了:“好!听你的。”
这时,院子角落里传出一阵“哼哼”声。
张景辰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简易围栏里面圈着一头大肥猪,肚子快贴着地了,正拿鼻子拱地上的土,拱一下哼一声。
他走过去看了看:“这猪真不小,得有三百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