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继真的尽力了。
他看着城外源源不断涌来的士兵和攻城器械，大声呼喊，但嗓子却已经哑了，根本喊不出声音。
这次河东军的攻势异常凶猛，他心知不妙，一边在城上来回走动调动指挥，并带着亲兵填线，一边向李匡筹报告，要求放弃罗城，退守子城。
卢龙兵现在只剩不到六千，若是再不退守，只怕要被硬生生消耗完。
幽州城的面积大约是长安的十分之一，子城作为内城，南北东西都不过一二里，兵力收缩防守起来倒是简单。
很快，节度使府传来命令，采纳了高思继的建议，放弃罗城。
高思继心中稍安，匡筹公子虽然年轻，能力也不算出众，但他体恤士卒，而且听得进去人话。
若是李全忠大帅有少公子的胸怀就好了。
想到这里，高思继就感到头疼。
作为木瓜涧之战胜利的重要功臣，他在木瓜涧之战后就向李全忠进言，请求军队止步云州，构建云州、应州防线，见好就收。
“河东兵精将勇，不可与之争锋，若是能与赫连铎将军镇守的云州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则可以疲惫河东军，伺机夺取山后盆地，方为稳妥之举。”
他的建议很好，但他还是太年轻了，只有二十岁，李全忠哪里听得进去，还觉得他一个年轻人就这么胆小，不是成大事的料，让他滚回幽州镇守了。
所以高思继缺席了寰州之战和雁门关外追击战，没有死在乱战中，也没有被早就盯上他的李则安抓住，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随着卢龙兵败如山倒，他成了守住幽州的最后希望。
李匡筹只有十九岁，平时和他很投契，所以大胆启用了他。
这或许是李匡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这次任命也让幽州从七月底硬生生苟到十月底，看到了一线曙光。
从河东往卢龙运粮难度很大，等大雪降下，就算人受得了，马也根本扛不住。
虽然河东军占领了其他几州，但蓟州、檀州的粮食早就被契丹人吃光，南边的沧州等地粮食也被提前征集到幽州。
现在幽州不缺粮，河东军却要向义武镇购买粮食。
粮食在这个时代是稀缺资源，义武镇也不宽裕，能给他提供的十分有限。
一旦大雪降临，河东军有可能在风雪中大规模减员，到时候就是卢龙的机会。
毕竟李克用这次进攻下手太狠，虽然没有屠城，但每到一城就敞开劫掠，无论是府库还是富户都洗劫一空。
幸亏李则安不断劝说，他才没有把普通老百姓当做劫掠目标。
四处劫掠的后遗症很大，几乎整个河北的豪族大户都知道李克用的行事风格，以后想无血开城难度大多了。
但这不是大问题，毕竟他没杀老百姓，豪族不开的门，平民也许愿意开呢。
总之，李克用是孤注一掷，想要搏一搏打下幽州，灭掉卢龙。
此次远征劳师动众，消耗物资更是天文数字，尽管张承业非常擅长物资调运，也有些捉襟见肘。
这一仗打完，河东军至少需要两年时间休养生息，重新武装军队，积攒粮食。
若是打不下来，紫荆关外的几个州根本保不住，未来局势如何可就复杂了。
从这次成德镇的态度来看，他们是捏着鼻子才忍着的，但凡不是河东、保大联手，他们多半已经跳出来帮忙了。
当然，他们按兵不动的另一层原因是王处存的牵制。
作为帮忙牵制成德和提供粮食的回报，李克用会在战后将鄚州交给王处存。
现在终于攻破外城，李克用也是大喜过望，亲自跟随军队进城。
因为打幽州太过艰苦，有不少将领建议直接屠城，慰劳将士。
李克用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则安，见李则安阴沉着脸不说话，他只好摇头。
“内城未破便屠外城，内城之人焉能投降？不许屠城，而且要秋毫无犯，这样内城才会投降我们。”
“那打下内城再屠？”
面对建议，李克用还是摇头，他恨不得把提建议的李存璋抽几鞭子。
你踏马是不是瞎？没看见则安兄弟还在这坐着么？
他继续摇头，“存璋，取些金银给兄弟们分了，打下内城允许他们掠夺节度使府，但仅限于节度使府。”
让李存璋滚蛋后，李克用陪着笑脸看向李则安，“则安兄弟，我这样做对吗？”
李则安原本阴沉的脸舒展了许多，“兄长仁义，则安佩服。”
仁义吗？那是看在你面子上仁义的。
李克用对仁义这个评价不屑一顾，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词。
在沙陀人眼中，所谓的仁义多半是妇人之仁。
打幽州打了三个月，城内军民誓死不降，别说按草原的规矩，就是中原人内部互相攻伐多半也是屠城。
曹操就是这么做的。
他老人家怎么说的来着，“围而后降者，不赦。”
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嘛。
但比起曹操的想法，肯定还是李则安的心情更重要。
眼见内城将破，李克用心情也不错，正要说话时，李则安却淡淡的说道：“大哥，得抓紧时间了，我怕今年的冬雪来的早。一旦下雪，内城就敢继续死守。现在河北人心不在我们这边，若是成德支援，我们能勉强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李克用知道这不是开玩笑，也点了点头。
“若我用城破屠城威胁他们，你看行吗？”
“我看可以，但要控制范围，大哥可以向内城喊话，限他们一日内开城投降，否则李氏满门杀尽，但从者不能追究。”
李克用深吸一口气，“我懂，这样高思继或许就会绑了李匡筹来投降。”
李则安心中暗想，能做这种事的人叫刘仁恭，而不是高思继。
高将军是什么人，看他家风教育就知道了，他怎会如此。
李则安就是冲着高思继这一门四代名将来的，又怎会不相信高思继。
很快，喊话的人就在内城外大声嚷嚷。
内城不大，声音根本无法隔绝，很快，全城的人都听见了。
就在喊话声传进内城时，高思继、刘仁恭等将领聚集在节度使府，商议对策。
首先讨论的自然是投降与坚守的抉择。
平心而论，卢龙残军守幽州能守到今天，已经相当不易，称得上虽败犹荣，没有丢老河朔三镇的脸面。
但现在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刘仁恭苦涩地摇头，“大帅，内城窄小，士卒疲惫，如何守得住？不如趁我军实力尚存，争取宽待。”
“若是只有独眼龙在，我绝不敢这样建议，但李则安是仁厚之人，必不会亏待主动投降者，我们不如向他投降。”
李匡筹沉默了。
只要投降，刘仁恭等人肯定没事，但他呢？
父亲李全忠和兄长李匡威的脑袋都被送去长安了，所有跟随出征的李氏家族成员也都被送去长安，以残酷刑罚公开处死。
而给他们的罪名也是叛国。
这是比叛逆更严重的指控，无论哪朝哪代，叛国都是灭门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