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走在回家路上的杨赞图感到一阵疲倦。
就在刚才,他收到了神策军与邠宁、凤翔联军惨败的消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向皇帝报告这个可怕的消息。
看着田公公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本该雀跃,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毕竟,失败的是朝廷禁军啊。
田公公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他是代表朝廷回收被藩镇非法占据的盐池,是占理的。
李则安是他的好兄弟,但天王老子来了这回也是造反。
几个月前李则安的豪言壮语犹在耳畔,说要替他除掉权宦。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唯独没想过是这种展开。
杨赞图行尸走肉般走进府邸,还没喘口气,就见到穿着整齐衣服的公孙婉儿在书房等他。
“夫君,您回来了。”
“娘子特意等我?”杨赞图有些惊讶。
“嗯,兄长派人传来口谕,请你相见。”公孙婉儿说话时多少带着点夹子音,很努力的模仿官员夫人们该有的雍容温婉,可惜始终不像。
兄长?
杨赞图自嘲的叹息道,“兄长糊涂,我现在适合去河中吗?”
哦对了,他哥杨赞禹也在帮王重荣出主意,其实也是反贼。
要是朝廷真的还有权威,他这个反贼军师的弟弟,早就被推出去砍头了。
原来他还得感谢朝廷现在没什么威严了呢。
杨赞图唇角上扬,原来人在无奈到极点时真的会笑。
“不是河中的兄长,是李则安兄长。”
区别很大么,他们一个是河中的军师,一个是保大的节度使,统统都是反贼。
“去哪见他?”
“霸上营,今晚他会在那里等你。”公孙婉儿老实转述。
“屯军霸上,他这是要逼宫么,逼宫不成是不是就要挥师攻打皇城?”
杨赞图轻声吐槽几句,看着公孙婉儿焦虑的目光,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很差,深吸一口气,抚摸着妻子的脸,逐渐恢复平静。
“娘子,是我无能,让你担心了。”
“没,没有啊。夫君是全世界最有才华的人,怎么会无能。”
看着公孙婉儿清澈的目光,杨赞图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和忠君报国的雄心壮志重新回来了。
他按着公孙婉儿的肩膀,轻声说道:“你早点休息,我沐浴更衣就去见他。”
当杨赞图来到霸上营时,守门的卫兵仿佛是从阴影中走出。
“何人靠近军营!”
“翰林学士杨赞图。”
“杨学士请进,使君等您很久了。”士兵立即换上笑脸,分出一人在前边带路。
杨赞图直入军营,左右观察着。
越看越心惊。
他虽然谈不上知兵,但好歹能看出一支军队的精神面貌。
虽然是深夜,但从军营内部的灯号设置和偶尔路过的巡营战士脸上掩不住的神采可以看出,这是一支充满朝气的队伍。
杨赞图想起曾经见过的神策军,心生感慨,有些仗还没打其实就已经决定了结果。
若是李则安能真心拥戴朝廷多好。
但他知道这不太可能,朝廷给不了李则安想要的东西,这些天他也对这个朝廷深深的感到绝望。
与他同为翰林学士的杜让能是大唐名臣杜如晦的七世孙,不但才华横溢,更是忧国忧民,每每听到杜让能叹息,就让杨赞图对朝廷的信心往下沉一分。
深吸一口气,杨赞图打起精神往李则安的帅帐走去。
大唐立国两百余年,虽然现在消沉,但底蕴犹在,只要铲除权宦,将权力收归皇帝和大臣,励精图治,未必没有未来。
他了解李则安,如果真的能做到,李则安肯定又是大大的忠臣。
这种打了折扣的忠诚...
也好过彻头彻尾的不忠,比如已经占据蔡州称帝,重新打起大齐旗号的秦宗权。
在杨赞图看来,这场战争本该是朝廷集合诸藩镇共同讨伐秦宗权。
盐池之争比起公然称帝,按理不是什么大事,却因为田公公和王重荣矛盾激化最终闹的兵戎相见。
就在神策军与河中军大战时,秦宗权已经连续攻陷州县,隐隐有坐大成为下一个黄巢的趋势。
想到此事,杨赞图心如刀割。
既然李则安要见他,那就当面问清楚,起兵威逼国都却不去剿灭称帝逆贼,也算为国家社稷吗?
他掀开帐幕,长身而入。
李则安端坐帐中,正在翻阅书籍。
见杨赞图进来,他也没有起身虚情假意的客气,而是指着旁边的坐席示意杨赞图自己坐。
轻拍手掌,很快就有人将茶水、点心送进来,然后退下。
杨赞图看着面前的茶水,轻哼一声,“竟没有酒水吗?”
“赞图你糊涂了,军中怎能饮酒。最近怎样?”
“托你的福,已经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李则安哈哈一笑,看着杨赞图微黑的眼圈,沉声说道:“我来正为你解决烦恼。”
“你所谓的解决烦恼,就是不顾秦宗权已经称帝谋反的事实,与河中乱军一道威逼长安吗?”
“请问这里是哪?”李则安不答反问。
“霸上营。”
“没错,霸上营是我的驻地,我回师长安,既没有带兵靠近城墙也没有纵兵抢掠,而是安分守己的留在军营,威逼在哪?”
“恰好相反,我不但不会逼迫朝廷,还要挡住真正威逼朝廷者。我问你,若此时来的是王重荣和李克用,请问局面还能控制的住吗?”
面对李则安强词夺理的答案,杨赞图早有准备,“神策军奉诏讨伐王重荣,你为何要助纣为虐?若是没有你参与,神策军怎会失败。”
李则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微笑着说道:“就算没我,神策军一样会失败,而且现在是王重荣、李克用两路大军围困长安,届时圣人是否又要离京巡幸?”
“我不想和你解释细节,但这是事实。我加入他们并不影响战局,却给了双方缓冲的空间,以及给朝廷拨乱反正的时机。”
巡幸或许不算贬义词,但放在李儇身上绝对是。
如果加上一个又字,那更是不留情面的辛辣讽刺。
当然,考虑到李则安是敢于直接把神策军按在地上锤的反贼,纠正这些毫无意义。
杨赞图放弃了通过言辞让李则安感到愧疚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