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巨容办的晚宴在三天后进行。
惬意的时间总是像白驹过隙,李则安在长安稍事休息,读书练字,三天转眼即逝,比穿越前的假期还不耐用。
武人的宴请一般不会请文官。
自古文武相轻,这种风气在唐朝尤甚。
牛李党争时更是将这种乱象推到极致,当时的宰相为打压边将的功劳,甚至会让军队将辛苦拿下的土地拱手送人,为了不让武将立功更是会在他们出征时疯狂抽后腿。
文臣防武将,甚于防贼。
因为安史之乱破坏力太强,再加上藩镇逐渐成割据之势,防范打压武将成了中唐的政治正确,就连皇帝也不敢轻易站在武将这边。
这种矫枉过正的做法,也导致了唐朝中期武德废弛,丢失西域,塞北,东北等大片土地,直接从盛唐沦为普通王朝。
但平心而论,朝廷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不谈以前,就看看这次赴宴的阵容吧。
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传奇捕巢人,能力无可挑剔,然而也有纵虎归山,养寇自重的行为。
他还留下那句名言,“朝家多负人,有危难不爱惜官赏,事平即忘之,不如留贼,为富贵作地。”
养寇自重的多了,但如此堂而皇之养黄巢的还是有些离谱。
然而谁又能责怪刘巨容呢,和他一起并肩作战的曹全晸,对朝廷的忠诚胜过对生命的珍视,下场却格外惨烈。
曹将军与黄巢连番血战,死磕到底,结果却被朝廷和友军抛弃,孤立无援最终落了个满门忠烈,属地被夺的下场。
刘巨容和曹全晸都是优秀将才,但对朝廷本质的认识不同导致了不同的人生轨迹。
李则安对将才的划分标准就是黄巢。
巢之上,优秀中的优秀,比如刘句容、曹全晸;和巢五五开互有胜负,优秀;劣势兵力面对黄巢能激烈反抗,进退自如,等同前者,比如齐克让、张承范。
见巢便崩,望风而走,不值一提。
在他看来,刘巨容的硬实力当在齐克让、张承范之上。不是说齐、张不够好,而是刘巨容更有压制力。
李则安和刘巨容寒暄一番,对这位身材魁伟,豪迈直爽的昂藏汉子多了几分好感。
这哪是什么对朝廷忠诚有保留,为私利养贼寇的别有用心者,他只是报国无门无奈自保的大唐将军啊。
曹全晸和刘巨容的不同命运简直就是朝廷在每个忠臣脸上的耳光。
别让忠诚害了你,这句话放在其他时代是奸贼的辩护词,放在当下却太贴切了。
两人寒暄一番,主客携手进入会场。
此时宴请的宾客多半已至,只余朱玫一人暂时未到。
刘巨容热情的向李则安介绍这些人的身份。
镇国军节度使王重简,此人是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哥哥,兄弟二人分别镇守镇国与河中两镇,互相扶持,这一带也算安定。
这位老兄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太多记载,这种人要么是能力平平要么就是没有野心所以没有青史留名。
但看面相也是标准的武将脸,长须黑脸,膀大腰圆,一看就挺能打。
他不算出名,但他的兄弟王重荣未来可是干过大事的人,还有他过继给王重荣的儿子王珂,以及他的部将韩建。
个个都是重量级。
华州刺史韩建虽说是王重简的部将,但本人实力也不俗,经营华州多年,未来更是会干出扣押皇帝的事。
此人身材颀长,尤其是一双长臂,身体比例格外夸张。
应邀赴宴的还有凤翔节度使的弟弟李昌符。
李昌言本人为什么不来?当然不是傲慢,他只是单纯的死了。
有说是病死的,也有说是身中两斧死的,总之他已经死了。
他的儿子太小,根本守不住地盘,节度使的位置也就顺理成章来到李昌符这里。
按理说像李氏兄弟这种情况,继任节度使都是顺理成章,任命流程根本不会卡,然而这次朝廷似乎想有所作为,故意将李昌符自请节度使的奏章搁置起来。
省流就是已阅不回。
虽说朝廷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发兵征讨兵强马壮的凤翔,但是其他藩镇有啊。
李昌符真的很急,这次宴会也是他想办的,然而他现在暂时还不是节度使,只是以留后身份暂代镇务,直接邀请怕没人来,这才委托刘巨容代发邀请函。
他需要尽快将旌节拿到手,才能安定军心。
没等多久,最后一位客人朱玫也来了。
朱玫是邠宁节度使,他想稍微摆下架子,但毕竟这里还有其他节度使,他又不能摆太大的谱,所以偷偷把马车停在府邸对面,等确认其他人都到场这才“哎呀,路遇野狗拦路,来迟一步,我先饮一杯!”
朱玫的小丑表演并没有让李则安感到意外,这人拎不清自己斤两的德行又不是一两天形成的。
什么实力就敢废立皇帝,结果只能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朱玫两年后立李煴为天子,小丑指数远超骷髅王袁术。人家袁术好歹是兵精粮足,手握传国玉玺,你老哥有什么?
袁术称帝真不是完全胡闹,朕都有传国玉玺了,称帝很过分吗?
朱玫就那两三万兵马也敢立伪帝,不知道脑子里装的什么玩意。
就算是按照唐末五代的规矩,兵强马壮者为天子,你老哥也不算兵强马壮呀。
抛开关外强藩不谈,以李则安现在的实力都能弄他。
小丑哥的滑稽表演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在座的几位将军有的或许没看出来他的小巧思,有的看出来也懒得管。
武人交往,主要还是看实力。朱玫有实力但不多,今晚却想摆最大的谱,这就有点不靠谱了。
这场晚宴邀请的主要是节度使,还有几个实力派刺史作陪,禁军的将军一个没请。
外镇和禁军将领私下交往,搁哪个朝代都是死罪。
虽说在座的几位未必看得起大唐天子,但也没必要在天子脚下花式作死。
更何况禁军现在是田公公纸张,和外镇本就互相看不起。
禁军觉得自己是天子亲军,装备精良,薪水按时发放,常有赏赐,京兆爷生来就比外镇高一等,从来都是鼻孔看人。
藩镇又觉得禁军只是宦官家奴,上了战场就是废物,六万神策军能顶得住久经沙场的边军一万人吗?
别说是边军,黄巢的草军都能把禁军打的满地找牙。
武人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
人到齐,酒肉上桌,几位将军都开始大快朵颐,甚至有人急不可耐的用手抓着羊腿啃了起来。
武人就是这样,平时在外边还要装装朝廷命官的模样,如今大厅里都是粗胚,装给谁看呢?
男人聚在一起,聊的话题总会不由自主的转向女人和键政。
巧了,长安最近的热门话题恰好是女人和键政二合一。
现在的齐妃,未来的皇后。
虽说朝廷没落,但皇后毕竟是皇后,按理说不该在酒席中当笑料,然而朱玫这个小丑哥憋不住,三杯酒下肚就拐了过去。
“几位将军,你们知道当今皇后的底细吗?”朱玫嘿嘿笑着,脖颈上的伤疤随着笑声狰狞的抖动着。
这是他的荣誉勋章。他也曾是一员猛将,和黄巢正面干过,结果被黄巢麾下乱军一枪扎穿脖子,就这样居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不知。”几个将军面面相觑,都有些懵。
兄弟咋回事,怎么就聊上皇后了,我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刘巨容眼见情况不对,赶紧将话题往回扯,“朱将军,你喝多了。这不是臣子该私下议论的话题。”
朱玫还想说什么,刘巨容已经举起酒杯,“这一杯我们先敬昌言兄!两年前昌言兄与我等共同兴师讨伐黄贼,幸赖天子洪福,终于成功。只可惜庆功宴上却看不到昌言兄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