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刘师傅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从后厨走了出来。
人还没到,浓郁的香气就已经先飘了过来:
“范主任菜来了!扒羊肉条,三丝爆豆!您几位先吃着,肉段茄子和鸡蛋汤,锅里正做着,马上就好!”
盘子放在桌上。
扒羊肉条油亮红润,汤汁收得紧紧覆盖在肉的表面上,亮晶晶的。
三丝爆豆里有土豆丝、青椒丝,还有冬天难得见到的洋葱丝,颜色清爽,让人食欲大开。
这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的厂食堂,绝对是招待贵客的水平了。
由此可见这红光鞭炮厂效益之好,也能看出范德明在这个厂子里的地位。
“来来,别光看着啊,动筷子,边吃边聊。”范德明热情地招呼着,把盘子往张景辰和马天宝面前推了推。
三人拿起筷子。
张景辰夹了一筷子羊肉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羊肉没有一点膻味。
马天宝更是吃得连连点头,含糊地赞道:“香!这羊肉炖得真香!”
他似乎觉得说话有点耽误吃饭的进度,立刻开启“旋风筷子铲车嘴”模式,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饭菜,腮帮子很快鼓了起来。
张景辰本来还想细细品尝一下,顺便跟范德明客气两句,一看马天宝这架势,知道在谦虚下去就没菜了。
当下也不再矜持,赶紧加入战场,直接捡着最肥的羊肉往碗里夹。
范德明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基本就是笑呵呵地看着二人风卷残云。
等张景辰二人吃饭的速度放缓下来,
他这才重新提起刚才在仓库门口的话题,但这次却斟酌了用词:
“二位兄弟,刚才在外面说的那事,我是真心的,一点没跟你们客气。
你们千万别多想,就是想交你们这两个朋友。”
他是真的想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救了他全家,更因为在短暂的接触里,他从这两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如今社会上稀缺的品质与韧劲。
张景辰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正色道:
“范哥你的心意我们兄弟俩心领了。交朋友我们一万个乐意。可正因为是朋友,才更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他态度很坚决,没有半点虚伪的推让:“这批货我们确实想要。但得按厂里的规矩来,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们这也是有本钱来的。”
范德明一听就有点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看你!这不就见外了吗?
那一车货对我来说算个啥?一句话的事!就当是我谢你们的不行吗?”
张景辰摇头,“你要白送的话,这朋友交的我们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欠着你人情,以后处起来都得矮半头。朋友之间处的是情分,不是这一锤子买卖的人情。”
马天宝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嘴里还嚼着东西,瓮声瓮气地说:
“对对对,景辰说得在理。范哥你能给行个方便,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哪能让你又搭人情又赔钱的?我们跟那些大老板没法比,本来就够给你添麻烦了。”
范德明看着两人脸上那份一致的坚持,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换了个更婉转的说法:“要不这样!货你们先拉走,先去卖。
就当是帮我个忙了,我这边新出了几款小烟花,正想找不同地方试试市场反应呢,你们拿回去卖卖看,顺便给我反馈反馈。”
这个说法巧妙地把白送变成了代销试水,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但张景辰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他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说:“我们这是小打小闹,头一回干这个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货我们必须先给了钱,拿在手里才踏实,才敢放开手脚去卖。
要是卖得好,路子趟开了,下次我们肯定还得来麻烦你。”
张景辰是真不想白拿这批货,他也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
而且你占了这次便宜,就代表人家的人情也就算还完了。以后想在合作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范德明知道再劝下去就是真没意思了。
对方这种有原则、不愿占便宜的表现,更让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没错。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道:“行吧行吧,说不过你们。就按你说的办!你俩准备先拿多少货?”
张景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我们也不太懂,本想着先在当地市场看看行情之后再决定呢....要不先拿五.....一千的货?”
张景辰说这话的时候都有些脸红,毕竟跟人家动辄一卡车一卡车的货比,他这点东西属实太寒酸了。
他原计划就是准备先少弄点,但事赶到这了,这五百的货好像都不够人家厂里费事的。
拿个一千的话,范德明还可以跟别人说是他先拿点样品,这样说出去也好听一点。
没想到范德明根本没在意金额多少,痛快地点头:“行!那你想要些什么品类的货?大地红?彩明珠?还是二踢脚、窜天猴?各种响的小鞭大鞭、烟花?”
“呃....”张景辰和马天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只想着进点鞭炮卖,可具体什么品种好卖、什么利润高、怎么搭配,完全是一头雾水。
范德明一看到二人麻爪的神态就明白,对方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得愣头青啊。
他不但没笑话,反而觉得二人更真实了,会心一笑,大包大揽地说道:
“明白了!这事儿你俩就别操心了,交给我就行。我让他们仓库给你配,就按你们的预算搭配一些咱们这儿卖得最好的鞭炮,再配上点新奇好看的小烟花,保证你拉回去好出手!
我再让他们拉个详细的单子,把每样的厂里出货价和市面上一般的零售价都给你标上,这样你心里也有个数,知道该怎么卖。”
张景辰和马天宝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没想到这趟虽然开头凶险,但结果竟如此顺利!
更难得的是,范德明考虑得如此周全,简直是把路给他们铺到了脚底下。
范德明思索了一下,又想起个实际问题,脸上露出点为难:
“对了,你们是打算今天就拉走,还是哪天要?要是今天就要,我得赶紧去看看厂里还有没有闲着的车。
最近年底订单堆成山,车队基本都排满了,现在好多都是客户自己带车来拉。”
张景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范哥!明天我们来取货就行。我们这次来本来就是先探探路,没想着能这么快定下,钱也没带够。
等我们今天回去凑齐钱,明天一早,我们自己弄辆车过来拉。你这儿这么忙,哪能再麻烦你调车送货啊?”
范德明这次没有大包大揽,毕竟厂子里的事他也不能一言堂,
“那行。一会儿吃完饭,我给你开个提货单。你明天带着单子和钱过来,直接去仓库找老刘——
就是刚才在门口那个管理员,找他提货就行。我会都跟他交代好的。”
“太好了!范大哥,真是太谢谢你了!”张景辰由衷地说道,马天宝也在一旁憨笑着连连点头。
“谢啥,你们这也是照顾我们厂生意了。”范德明摆摆手,不以为意。
这时,刘师傅又端着刚出锅的肉段烧茄子和一大海碗飘着葱花的鸡蛋汤上来了。
三人不再谈正事,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
这顿丰盛的“早饭”,吃得张景辰和马天宝满嘴流油,心满意足,甚至有点舍不得放下筷子。
这菜做的实在是太好吃了,好吃到俩人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吃完饭,三人稍微歇了会儿。
没多久,一辆军绿色的老式北京吉普就开到了食堂门口。
这年头能坐车出行,就是实力和地位最直观的体现。